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米芾尺牍书法艺术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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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7-8-31 13:35:14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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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部关于《米芾尺牍书法艺术研究》的论著,作者不详。供大家研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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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07-8-31 13:43:02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一章      緒論
第一節         研究動機

唐末五代之亂,一切文化歸於荒廢,書道自然也衰落。宋朝的統一,一般的文化逐漸復興;書法方面,則保存了所謂晉唐的古法。儘管北宋前期專以王羲之書法風格為時尚,但並無出現過復古立場的書法家。有別於唐代之尊崇法度,表以尚意書風,北宋書法在書法史上別具意義。宋四家─蔡襄、蘇軾、黃庭堅、米芾,卓然有成,在書法史上各具舉足輕重的地位,對後世影響相當深遠。
宋四家中,傾畢生於書法藝術之追求者,儘有米芾,故其於書法上之成就不僅特出,更為廣博。米芾少學顏、柳、歐,後學褚,從其作品得之必學盡二王的各體;由此可知,米芾是無書不學,先從楷法著手,一步一步地追溯上古,融會貫通,自成「一家書」。古人在書法上一向是保守一個藩籬,惟獨米芾與蘇軾、黃庭堅諸人,能突破這一界限,成為夭矯跌宕的能手。所以他們的書風,直到南宋初期仍然盛行。米芾又是成就於蘇軾和黃庭堅之後,所以他更善於取古人之神而遺其貌,非僅在一點一畫上下功夫。米芾傳世書跡頗多,赫赫有名者如《論書帖》、《蜀素帖》、《苕溪詩卷》、《元日帖》、《吳江舟中詩》、《致竇先生尺牘》、《珊瑚帖》、《王略帖贊》等,皆是令千古愛好書法藝術者賞玩不已之佳作。
米芾更有理論專書《寶章待訪錄》與《書史》兩卷,為其個人鑑賞書法的實錄;另有《海岳名言》一卷,雖然是提綱挈領文詞簡要的著作,但多經驗之談,足以作為後人研習書法的南針。「書論」亦是米芾於書法藝術上的一大貢獻,提倡明白的品評語言,崇尚天真自然的書風,又提及尊晉卑唐的評書標準,態度明確,觀點清晰,此點在宋代乃至書法史上都是不可多得的。
米芾書法影響始於南渡之後。北宋有其子友仁、有知,及陳昱;宋室南渡後,高宗開始重視米書,內侄吳琚專學米書,幾可亂真。元代鮮于書、趙孟頫都收藏過米書,並給予高度的評價。明代董其昌學米而出之以淡,斂戢元章跳踉之習;清初王鐸學米而益之以猛,張皇元章馳驟之勢。
宋四家書法各有其特色,但就書法藝術言,米芾最多變,師承最廣,專研最深,收藏博多,在宋代書壇上佔有舉足輕重之地位,而現代學者研究米書者眾多,唯鮮有人將尺牘獨立論之,於感其頗具研究價值,故興起一探米芾尺牘之書寫背景與書法藝術之動機。

第二節         研究目的

本文以米芾尺牘之書法藝術研究為題,經由米芾所處的時代及生平作品、思想、學書歷程等探討,希望掌握米芾尺牘之書藝美學特色及筆法析論,從而完成以下目標:
一、系統化整理米芾之尺牘數種及尺牘內容研究。
二、給予米芾尺牘的書藝成就以客觀的評價。
三、專論米芾筆法及其尺牘上的應用。


第三節         研究方法

本論文的研究方法,可分為以下幾點
一、概述法
將米芾之生長背景與書學背景做一探討。
考米芾生平、仕宦、交遊、書藝、筆法、論書觀點。
二、蒐集法
宋代散體書信格式及用語,米芾之生平事蹟、學書歷程、書蹟著錄、書法理論的著作、其他著作、宋代至今學者對米芾書藝之評論,舉凡相關的論文、期刊、專書等均蒐集。
三、分析法
運用分析法,將蒐集之資料作歸類,將尺牘按時間作一排序,並作書寫背景簡介與書法藝術賞析。
四、歸納、觀察法
對米芾尺牘作一歸納,統整書寫時間及背景探究,並觀察其用墨、表現手法、章法、佈局,作為鑑賞之依據。
五、鑑賞法
以藝術美學的觀點,鑑賞分析米芾尺牘。
六、肯定法
以書學角度,肯定米芾的書學價值與歷史地位。

第四節         文獻探討

至今已有許多人研究過米芾,不論在其人、其書,甚至其畫上都有研究,以研究書法者居多,以下乃於作此研究參閱的部分:
一、高輝陽先生於民國六十二年發表的碩士論文《米芾其人及其書法》,主要探討米芾之生平與性格,尤其對米芾的生長背景考證得十分精細,可惜對「米芾其人」與「書法」兩部分,探究得不夠深遠。
高氏另有〈米芾宦遊考〉之專篇文章,對米芾從少到老的居處、行跡、所為作一探討,對日後考證尺牘的真偽及書寫年代是一大助益。
二、劉正成主編,於西元一九九二年出版的《中國書法全集 37 宋遼金 米芾一》與《中國書法全集 37 宋遼金 米芾二》二冊,為目前米芾作品考釋與書蹟觀摩的最佳參考書籍,但對米芾作品考證、書學理論及筆法著墨未深。
三、鄭峰明先生於民國八十九年著作的《米芾書學之研究》一書,對米芾之書學背景、生平、交遊、思想、書法作品作一介紹,但可惜的是此書涉略推廣而論述則流於浮泛。
四、曹寶麟《抱甕集》對米芾《篋中帖》、《太師行寄王太史彥舟》、《竹前槐後詩帖》、《樂兄帖》、《拜中岳命作》、《監斗帖》《露筋之碑》、《閏月帖》多所考證,對書寫背景及筆法研究之深,又根據文獻佐證,提出個人見解,不流於世俗之泛說,堪稱當前未盡研究之典範論述。
五、另有一些專篇文章對米芾的書風及用筆惟有深入的探索,但就尺牘的專研上,並未有專門提出來研究。
第二章  米芾生平傳略

自古頌詩讀書之前,皆應對作者及書者有充分的瞭解,如此才能助於對作品的鑑賞,欣賞中國傳統之書藝亦是如此。米芾其人,在《宋史‧文苑傳》中雖有載錄,但僅約三百字左右,大致可瞭解米芾其人其事,但畢竟失之疏略。所以欲進一步瞭解米芾,只好借助其他史書或文集。此章節之概述,即以《宋史‧文苑傳》為綱,輔以其他典籍,鉤勒米芾之生平概況,以助於對米書之瞭解。

第一節  里籍與先人

一、里籍
米芾,初名黻,元祐六年,四十一歲後改作芾,字元章,宋開國勳臣米信五世孫。世居太原,後徙襄陽,故自號襄陽漫士、鹿門居士。以嘗知淮陽軍,故自稱淮陽史。曾監中岳祠,自稱中岳外史。晚年定居京口,築海岳庵以居,因號海岳外史。其餘別號尚多。仕至禮部員外郎,唐、宋禮部員外郎中掌省中文翰,稱南宮舍人,故人稱米南宮。
其里籍據《宋史‧文苑傳》云:「米芾,字元章,吳人也。」[1]《宣和書譜》云:「文臣米芾,字元章,初居太原,后為襄陽人。」[2]依《宣和書譜》所載,米芾曾居住過太原、襄陽,但宋史何以稱作吳人?依宋《京口耆舊傳》云:「其父嘗家襄陽,未幾遷丹徒,故國史書稱曰吳人。」[3]又明方信儒云:「寶晉米公世居太原,后徙襄陽,自公始定居潤州。」[4]由上述記載,可知米芾祖先世居太原,迨其父時遷居襄陽,中年仕宦後,經過潤州,喜其山川風土,始定居潤州。潤州即今江蘇鎮江。按曹寶麟《米芾年表》,米芾定居潤州在四十五歲,故宋史稱其為吳人,乃指中年以後之事。

二、先人
《宋史‧文苑傳》但云:「米芾,字元章,吳人也,以母侍宣仁后藩邸舊恩,補含光尉。」[5]以此之米芾以其母曾侍宣仁后之舊恩,得以進入仕途。宋《京口耆舊傳》云:「其先以武干顯,母閻氏與宣仁后有藩邸之舊,以恩入侍。」[6]由此之米芾先人是以武事獲求俸祿。五世祖米信是宋初功臣,高曾祖輩多是武臣,其父米佐始為書儒,其母閻氏乃英宗皇后乳娘,被賜為丹陽太君,因此承受母蔭,得補含光尉,延入仕途。

第二節  米芾之生平事蹟

一、生卒年
米芾壽考,有謂四十九者[7],亦有謂四十八者[8]。蔡肇米元章墓誌銘則謂:「享年五十有七」[9]。而當今日本「宋史提要編纂協力委員會」出版之宋人傳記索引謂享年六十[10]。眾說紛紜,不勝列舉。

二、仕宦
米芾入仕雖早,也曾經有過抱負,但大抵均為地方縣官,職微權輕。其在中央任職,僅為受知於宋徽宗,曾召入為書畫學博士,擢為禮部員外郎,但旋即以言者罷去,下放知淮陽軍。可惜這段佳緣維持不到二年,後雖遷禮部員外郎,未入拜,而彈章言其「出身冗濁,冒玷茲選,無以訓示四方。」[11]遂下旨罷去,出知淮陽軍。
米芾希望利用手中微薄的權力為社會出力,落得的卻是「白簡逐出」、「仕數困躓」的結局。他只得玩忽公事,最後沉浸到書畫之中作他的「逍遙遊」。無可奈何,分明是一種不甘失落和自我完善的精神勝利的心態。並且,他不得不以自嘲嘲人,韜晦放浪的反常言行周旋於官場和社會,並將這種心理狀態傾瀉於自己的書畫藝術,以期求得心理的平衡。
按曹寶麟的整理,米芾宦歷如下:一、秘書省校書郎;二、含光縣尉;三、臨桂縣尉;四、長沙從事;五、杭州觀察推官;六、淮南幕府;七、潤州州學教授;八、雍丘縣令;九、監中岳廟;十、漣水軍使;十一、發運司管勾文字;十二、蔡河撥發;十三、太常博士;十四、監洞霄宮;十五、無為軍使;十六、書畫博士[12]。若到書畫博士時為十五任,那麼可能他不把監洞霄宮計算在內,因為他任無為軍自稱為「復官」。有書記載米芾未入拜而彈章已上,因被白簡逐出。然而元‧周密《雲煙過眼錄‧天台謝奕修養浩齋所藏》(卷下)中分明記載了「尚書禮部員外郎米芾審定」的《辨印帖》,可證此說乃屬耳食。所以在其宦跡中理應再加上:十七、禮部員外郎;十八、淮陽軍使。

三、人品與習性
(一)交世故
米芾「交世故」的利器最有效的就是他的絕技─書畫。只須是權要,他一概可用書畫作敲門磚而登堂入室,踞為上席。在諸宰相中,除了蔡確、司馬光、呂公著等少數人外,歷朝相府無不有他的履跡身影。而他與蘇軾、黃庭堅、秦觀、蔡肇等人的交遊,大多是以書畫作為媒介而見諸記載的。
另有「交世故」知招數─畸行詭跡和奇談怪論。不得不承認這有一半是出自其顛的天性。董友知對米芾此一顛狂個性有十分的見解:

「其實,他根本不顛。這裡,開展來說,張顛、素狂、楊瘋子,也並非真的『顛、狂、瘋』;就是阮籍與李白醉酒,醉意也不全在于酒。這些著名的大書家,封建社會的顯赫人物,一者,心目深處憧憬著非常強烈的名祿誘惑力,可又不情願周旋于腐敗官僚圈子裡的背俗環境;他們胸中的正義抱負實現不了,卻又控制不住內心世界的情懣發洩,時時還在斥責譏諷權貴。二者,在帝王統治下,本人身分已大白天下,面臨險惡形勢,出于萬般無奈,才以酒消愁,藉故顛狂,無非是權作保護自己,與世抗爭的一種手段。鑑此,若不能認知米芾的機敏智慧是不公平的,但如不能明察其佯狂作顛也是不實際的。他的獨特性格就在于既能壓抑自己的天才和睿智,又能曲從別人嘲弄與自我摧殘,以便在新舊檔的激烈傾軋中應付優游,這恰恰是他真正聰明的自然流露和意念體現。」[13]

再說,他戴高帽,著深衣,全然「不用世法」,雖被譏為「活卦影」而不顧,他是唯恐別人不注意他的。生為宋朝人的米芾,確愛著唐服,眾人皆奇之,使他給人格格不入,不易相處的感覺,遂於現實的官場文化中,處處受排擠,蔡肇云:

「風神瀟散,是其一流人也,舉止頡頏,不能與世俯仰,故仕數困躓。冠服用唐人規制,所至人聚觀之。」[14]

(二)潔癖
米芾洗手不用巾拭,相拍至乾之類的事,為宋人所津津樂道。自己的私人用具只要被他人拿過,嫌贓會一連喜好多次,而將鞋子洗破。
長期的心理扭曲有可能使始米芾沾染種種行為上的怪癖。然而,全面的考察米芾,以現代心理學和行為科學的理論來剖析米芾的「潔癖」,結論或許並非那樣簡單。作為社會存在的米芾,滿目滿心的累累傷痕和層層污垢一直纏繞著這個極端清高自負的人物,這是他苦痛終生的事。他必須也必然會作出心理上的防備以求解脫。

(三)喜好佛學
從米芾留下來的書跡可見一般,如《天衣懷禪師碑》、《法華台詩》、《方圓庵記》、《跋頭陀寺碑》、《明道觀壁記》等。
翁方綱更從《米海岳年譜》中記載一段米芾過世前近乎羽化的過程:

「《志林》云:『米元章晚年學禪有得,知淮陽軍未卒,先一月,作親朋別書,焚其所好書畫奇物,造香柟木棺,飲食坐臥書判其中。前七日,不茹葷,更衣沐浴,焚香清坐而已。及期,遍請郡寮,舉拂示眾曰:『眾香國中來,眾香國中去。』擲拂合掌而逝。』」[15]

四、交友
米芾有一些志同道合的朋友,互相鼓勵提攜,人生路上不感孤獨,且經由同一事物的熱衷,可互通有無,彼此砥礪。他一生中有不少書畫之友,自然為他提供許多創作技巧及鑑賞之法。以下僅列出幾位:
(一)蘇軾
米蘇認識於元豐五年。元豐三年,東坡因作詩譏評時政,被貶為黃州團練副使,謫居黃州。米芾亦於此時離開長沙之職,漫游四海,元豐五年旅居至杭州近郊,與黃州不遠,故前往拜謁東坡,易蘇民云:「軾四十七歲,在黃州。……是月(三月),米芾初因馬夢得來謁,館於雪堂,遂與訂交。」[16]此雖為二人初次見面,但基於彼此書畫上的同好,頗好相見恨晚之情,東坡不僅將珍藏之吳道子《釋迦佛圖》予共賞,並親繪一幅《枯木竹石圖》贈之。
在書法上,東坡亦以自己多年的學書經驗,提供米芾學書應擺脫唐法,以晉人為尚方是。米芾採其意見,棄唐入晉,體會晉書之高雅氣韻,進而鑽研之,以成其日後為研究晉書的專家,易對其日後發展有深遠的影響。
米蘇二人相差十五歲之多,但基於二人對文學與藝術的共同喜好,竟能成為相知相惜的忘年之交。尤其東坡貴為跛宋文壇領袖,米芾與東坡交往,當然亦可認識許多文友,加上東坡多次對米芾的獎掖,不僅對其學養、書畫有深遠影響,更奠定米芾於北宋藝壇的地位。

(二)王安石
米芾與王安石的交遊可見於《寶晉英光集》:

「蓋僕元豐六年,赴希道(即劉庠)金陵從事之辟,會公謫居,始識公于鍾山。」[17]

此為二人相識之始。二人共同興趣為書法,王安石少時嘗學唐人楊凝式書,但無人得識,至米芾觀其字,以其多年之學書經驗,即知出於楊凝式,令王安石大為嘆服,也因此成為書學好友。王安石長米芾三十歲,且於政治地位又是如此懸殊,因此二人交往並不頻繁,多僅於王安石愛才惜才之心而頗關愛而已。

(三)蔡肇
王安石謫居鍾山之時,蔡肇從學於安石,藉由此故,米芾得與蔡肇相交,米芾之墓誌銘即由蔡肇執筆,可之二人相交之深。蔡肇云:

「余元豐初謁荊國王文公於金陵,公(指米芾)以詩文贄見,文公於人材少所許可,摘取佳句,書之便面,由是始識公,故為之銘。」[18]

米芾與蔡肇二人相識於元豐六年,或於二人之年齡與社會地位皆相仿,且皆能文善詩好山水畫,自然成為好友。高輝陽云:「蔡肇,……能文善詩,工畫山水,米芾定居潤州後,與其交往更密,遊山登樓,相與唱和。」[19]中年後,米芾定居潤州,二人交往更頻繁,為米芾晚年摯友。

(四)薛紹彭、劉涇
此二人與米芾是同輩,他們的共同興趣是收藏古書畫。米芾曾有一首詩描述其況,詩云:

「唐滿書奩晉不收,卻緣自不信雙眸,發狂為報豢龍子,不怕人稱米薛劉。」[20]

「鐵三角」的關係,自非一般雍夫俗子可比。所以向劉涇收得佳畫,米芾即寄以詩云:「劉郎收畫早甚卑,折枝花草首徐熙,十年之後始聞道,取吾韓戴為神寄,邇來白首進道奧,學者信有髓與皮。」[21]劉涇之收藏書畫,由「皮」而「髓」,米芾即稱讚其「進道奧」矣,足見良師益友之可貴。
米芾與薛紹彭的關係,最重要的不是稱兄道弟,或往來酬酢的飯局,而是談藝論道深深吸引了對方。米芾《自漣漪寄薛郎中紹彭》詩云:「老來書興獨未忘,頗得薛老共徜徉。」[22]米薛能在彼此切磋琢磨中,獲致書法上相同的成就,洵為千古美談。
































第三章           宋代散體書信概述

欲研究米芾尺牘,便應把宋代及同時代的書信格式及用與作一番瞭解,於是列出以下之項目。
宋代古文,以柳開為最早,尹洙、穆修繼之,至歐陽脩始大盛焉。范文正公〈尹師魯集序〉曰:「五代文體薄弱,皇朝柳仲塗起而麾之,洎楊大年專事藻飾,謂古道不適於用,廢而弗學者久之,師魯與穆修長力為古文,歐陽永淑從而振之,由是天下之文,一變而古。」言宋初古文之渲變甚明。初始,「西崑派」尚聲偶之勢正盛,古文絀焉。至蘇子美兄弟與穆修、尹洙出,復倡古文,書信皆以古文出之,及歐陽脩出,卓然唯一代古文宗匠。三蘇、曾鞏之倫皆出其門,王安石異圍毆公推挽,而與歐公並也。其先後為古文書,又有范仲淹、宋祈、劉敞、司馬光等,古文遂盛,書信亦多以古文為之。
南宋古文,皆承北宋之風。至於程朱一派性理散文,亦為散體。蓋道學至宋始盛,其影響於文學亦甚大。自堂以來,言古文者,雖漸去華就樸,為文必衷經術,然僅有時因文見道而已。及道學派出,然後拯力以求道學之所在,而不屑於文,以為徒雕琢其辭,亦末乎云爾。
論宋代書體,以書啟為主,牋已公文化矣。啟皆以四六行之,書則有駢有散,而以散體為多,理學論函尤重內容而略修辭也。且自宋代,始重書函,《宋始藝文志》頗多刀筆、書尺類尺牘書籍之存錄,而《聖宋明賢五百家播芳大全》之重實用性,較其他總集尤為顯明。又有研究四六之書籍,亦多批評四六之作,又有《書敘指南》、《翰苑新書》,可知宋代對於書信之重視,已超越前此者也。

宋代最常見的書信格式多於首曰「某啟」,末則署發收信名銜,即「某致書於某」也。

第一節    書之格式

一、具收發信人者
(一)首發信人,末發收信人皆具,「某啟…某再拜某某」之格式,宋代最為普遍,以其用語不同舉下例以明之。
1.「脩啟…不宣。脩再拜  端明侍讀留臺執事。三月初二日。」[23]
2.啟…謹奉手啟陳謝不宣。頓首  知府舍人閣下。」[24]
3.「襄啟…不具。襄上  公謹左右。」[25]
4.「絳頓首…匆匆不宣。絳再拜  從事同年兄。十七日。」[26]
5.「芾皇恐…不具。芾頓首  司諫臺前。」[27]

(二)首書收信人,末署收發信人者:此格式較罕見。
1.「雲夫七弟…十月十一日。兄庭堅報  雲夫七弟。」[28]
(三)首書發信人,末署發信人:「某再拜某某…某白。」此格式元代較為普遍,宋前已見,明清亦皆有之。
1.「某再拜聖俞二哥…不宣,某白。」[29]
2.「某惶悚頓首上黨三哥良執…某頓首。」[30]

(四)首末皆具收發信人者,宋元偶有之,明清未見。
1.「軾奉寄若虛總管賢弟…不宣。軾書奉若虛總管賢弟。」[31]
2.「汾陽郭忠恕致書答英公大師…不宣。遷客郭忠恕達英公大師座前十二月二十五日。」[32]

(五)首書發信人而未略者:「某致書某某…。」宋元明清不乏其例,清代尤多。
1.「脩頓首白秀才足下…幸察。」[33]
2.「鞏頓首載拜舍人先生…不宣。」[34]
3.「軾頓首文潛縣丞張君足下…。」[35]

(六)首略而末具發收信人者:「…某致書某某。」宋元不多,明清兩代則應用甚為普遍。
1.「…彥博啟  安撫資政。」[36]
(七)首書收信人,末署發信人者,唐已有,宋元明不多見,清代甚為普及。
1.「元珍學士…脩拜曰,八月二十四日。」[37]

二、謹署發信人者
(一)書之首末皆署發信人者,宋代之例較多,元明清較少。
1.「脩白…脩再拜。」[38]
2.「清臣啟…清臣頓首。」[39]
3.「琦再拜啟…琦再拜啟。」[40]
4.「彥博啟…彥博啟。」[41]
5.「芾再啟…芾再拜。」[42]

(二)僅首署發信人而末略者,宋代較多,元明清較罕見。
1.「希白…。」[43]
2.「脩白…。」[44]
3.「某啟…。」[45]
4.「軾啟…。」[46]
(三)首略而末具發信人者,宋元均有其例,明清則甚為普遍。
1.「…某啟上。」「…某又上。」「…某上啟。」[47]
2.「頓首…某再拜。」[48]
3.「…鞏再拜。」[49]

三、僅書收信人者,多書於首。此格式宋元明罕見,清稍多。
1.「運判閣下…。」[50]

四、其他格式
(一)家書之格式與一般朋友書信格式大同小異,惟多省略客套語。資舉家書與平輩及家訓與晚輩之例。
1.      「某拜上三哥監簿…」[51]
2.      「子由弟…。」[52]
3.      「三郎四郎…不具  叔押報。」[53]
4.      「…不具,吾書達通理十二郎。」[54]

第二節    上書、啟、牋、狀等格式

宋代後之上書,幾與一般書信無別,有「與丞相書」而不稱「上書」者,可知「上書」與「書」之界限已漸泯滅矣!茲就所見者略述之。

一、上書:以其為上行書信,故行文至為嚴謹。
(一)首明發收信者,末署名或有或無。
1.「後二月五日開再拜謹奉書於執事…開再拜。」[55]
2.「某月日某謹再拜獻書知府待制閣下…。」[56]
3.「月日具官某獻書太師潞公執事…。」[57]

(二)首書發信人者,末署名或有或無。
1.「某啟…不任懇切憂惶之至,不宣,某再拜。」[58]
2.「某啟…伏惟疏密尚書台候起居萬福。」[59]
3.「某啟…伏惟以道以壽,下情不任惓惓之至。」[60]

(三)末署發信人者,為例不多。
1.「…不任惶恐戰慄之極。仲淹惶恐再拜。」[61]
2.「…不宣,軾再拜。」[62]

(四)首書收信人,信末署名或有或無。
1.「正言執事…不宣。」[63]
2.「內翰執事…。」[64]
3.「參政侍郎閣下…。」[65]

二、啟:宋元明清皆有啟,宋代甚多,後漸少,可知啟至現代已沒落矣。
(一)首曰某啟者:宋代一般書信,亦多首曰「某啟」,宜辨之。
1.「某啟…。」[66]
2.「右某啟:伏念某…。」[67]
3.「右軾啟…。」[68]

(二)首曰「再拜」。
1.「再拜,伏蒙入贊機政…不任祝頌之至。」[69]
2.「脩再拜天賜友兄足下…。」[70]

(三)以「茲者」、「此者」、「嚮者」始言。
1.「茲者,伏承寶文內翰…。」[71]
2.「嚮者某官奏南司之課…。」[72]

(四)以「伏案」「伏以」「伏念」「伏自」「伏蒙」「伏承」始言者,以「伏審」「伏以」為多。
1.伏審
1)「伏審判府司徒侍中寵詞上宰…。」[73]
2)「伏審光奉帝詔,入持國樞…。」[74]
2.伏以
1)「伏以朋友道缺…。」[75]
2)「伏以副疆阻闊…。」[76]
3.伏念
1)「伏念安石孤窮之人…。」[77]
2)「伏念傾蓋如故…。」[78]
4.伏蒙
1)「伏蒙過采浮議…臨啟怔忪,果於得請。」[79]

(五)以「竊審」「竊以」「竊承」始言者。
1.      竊審
1)「竊審抗言辭寵…。」[80]
2)「竊審擢自南宮…。」[81]
2.      竊以
1)「竊以天下之事…。」[82]
3.      竊承
1)「竊承顯奉制恩…。」[83]

(六)以「恭審」始言者。
1.「恭審肅被寵靈…。」[84]

(七)以「承聞」「茲審」「某聞」「某」等始言者。
1.「承聞大號,登用正人…。」[85]
2.「近審新命…祝頌之素,寫述難周。」[86]
3.「襄聞古者師氏教女以…。」[87]

三、狀、牋、簡、札、剳子。
(一)狀:狀於宋代後作為公文者甚多,行文多以四六。
(二)牋:宋明之牋多作公文。
(三)簡:多稱「書」之較簡短者,故又稱「書簡」,或與書別立,或合置。
(四)札:如今之便條,省略稱謂、客套語。
(五)剳子:多為奏議性質。















































第四章  米芾尺牘

前一章以概述宋代尺牘之文學部分為主,此章節結合藝術與歷史性,初步探討米芾尺牘。第一節鮮論米芾之書學思想,後一節乃通篇概纜米芾所有尺牘。

第一節         米芾之書學思想
一、淵源
(一)自古說法
米芾之書,宋史稱其「得王獻之筆意」,宣和書譜謂「書學羲之,篆宗史籀,隸法師宜官」,司陵翰墨志謂其「收六朝翰墨,副在筆端」,洞天清祿集謂其「本學顏」,韻語陽秋謂「始學羅遜、濮王書,其變體出於王子敬」,周必大謂「初學羅讓書」,曾覿謂其「早年涉學既多,晚乃則法鍾、王」,范成大謂「米書初自沈傳師來,後入大令之室」,呂企中謂「始學顏書,已而厭其俗,聞有李邕法,又惡之,遂學沈傳師」,李簡士謂其「遠紹王右軍」,都穆稱其「入晉人之室」,陸完謂其小楷,「用筆妙處,極得右軍樂毅論法」,蒼韻軒碑跋謂其「自晉、唐諸名家出」,文彭云:「或言其書自沈傳師來,晚學李北海」,王世貞謂其「源自王大令、褚河南」,王鐸謂其「書本羲、獻」,「得蘭亭、聖教天趣」,書則謂其書「大段出於河南,而復善摹各體」。[88]
(二)自述書學
胄所刻的《閱古堂帖》(後改為《群玉堂帖》)第八卷有一篇米芾的自述書書學,舉出他學書由顏真卿而柳公權,而歐陽詢,而褚遂良、而段文昌、後是法帖,晚乃學歷書的《劉寬碑》、篆書的《咀楚文》、《石鼓文》和《鍾鼎文》,而書壁則學沈傳師,但沈長於大字,拙於小字,米芾遂不取其小字。

二、「集古字」到「開創書風」
有人曾笑米芾的字是「集古字」,但後人皆謂米芾能學古而出新意。他對前人的評論很苛刻,崇拜羲、獻,卻又大言:「一洗二王惡札,照耀皇宗萬古。」其實真知者皆明瞭米芾的學習既非好高騖遠、見異思遷,也不拘守一家,泥古不化。他善於博採眾藝,形成自己的面貌。所以當他自己說到老才自成一家,別人見了「不知何以為祖」。他論古代書家都是各各不同的,貶斥那種專事模仿的書法為最不足道的「奴書」。這說明了米芾學古人書善於取其神而遺其貌,不是在一點一劃上下功夫。

三、得筆
所謂「得筆」除指用筆之外,還包括了分布與結體。米芾主張字的分布與結體,要在統一中求變化,在變化中達到統一,把裹與藏、肥與瘦、疏與密、繁與簡等對立的因素融為一體,達到「穩不俗,陰不怪,老不枯,潤不肥」,就是「骨筋、皮肉、脂澤、風神皆全,猶如一佳士也。」米芾重視整體氣韻,兼顧細部的完美,因而書寫時能夠左右顧盼,前後呼應;行與行之間以及每一行之中各有正、側、掩、仰,其間正、側、掩、仰的程度右各有不同,書寫前意在筆先,胸有成竹,書寫過程中隨遇而變,獨出機巧。米芾書法中時常有側傾的體勢,欲左先右,欲揚先抑,都是為了增加跌宕磊落的風姿、駿快跳躍的神氣,出於天真自然絕不矯柔造作。後來學米的人,有的只從某一點上去學,形成「偏」或「步入狂狠」,失去了米芾的風韻。這種情形,在很大程度上由於書學米芾一家,未能博綜眾藝,所以降低了書法的藝術性。

四、刷字
米芾曾自稱「刷字」,並借以區別於別人的「勒字」、「排字」、「描字」、「畫字」。從不受約束、秉筆直書來說,稱「刷」未嘗不可,從處處講求得筆、力盡精微來說,非一個「刷」字所能概括。
《海岳名言》云:
海岳以書學博士召對,上問本朝以書名世者凡數人,海岳各以其人對曰:「蔡京不得筆,蔡卞得筆而乏逸韻,蔡相勒字,沈遼排字,黃庭堅描字,蘇軾畫字。」上復問,卿書如何?對曰:臣書刷字。[89]
《續書譜》論用筆有「懸針」與「垂露」之說,並以「無垂不縮,無往不收」作為「懸針」、「垂露」說的解釋,凡此,都是要求作書時運用中鋒、藏鋒以增加內在的骨力,成為後來書家講求筆法的一個準則。

五、運筆
米芾的運筆變化多,是歷來評論者公認的。他自己曾得意的說:「善書者只有一筆,我獨有四面。」他用「三」字「三劃異」表明他不滿足於用筆的平板和缺乏變化,力求在統一中求「異」。按照這種說法,哪怕一個簡單的「三」字,三畫的長短、間距、起筆落筆和呼應、映帶應有不同,這才能產生錯綜變化的美。當然,在一作品中,任一字並非孤立的,除講求單字的「異」,更須顧及上下左右的許多字相契合而產生變化,絕不能刻版的規定,不然又違反了「『三』字三劃異」的原則要求了。
運筆縱橫揮灑,滿紙瀰漫著精力、猛厲的力量和逼人的才華,又處處流露出敏捷的智慧,似乎毫無顧忌,確時時透露著深思熟慮的痕跡。

六、個性化的書風
米芾長期沉浸於大量的古代書法名跡之中,並作過極為深入的研究。他畢生明確的尋求著「隨意落筆,皆得自然,備其古雅」[90]的理想境界,這與「志氣和平,不激不厲,而風規自遠」的傳統藝術思想完全一致。按理來講,他應當或者可能像他的先輩,或向同時代的某些書法家那樣,開創出一派平和簡靜的書風。然卻非如此,甚至與被稱為「顛狂」的懷素、楊凝式的書風也有著明顯的不同之處。在我國書法藝術始上帝依次掀起了志氣浩蕩,既「激」且「厲」的波瀾。
米芾書法如其氣質,充滿情感但卻理智。後人評其書法如「快劍陣」[91]、「弩射千里」[92]、「風檣陣馬、沉著痛快」、「天馬脫銜」,確實是從運筆技巧和對書法直觀的角度道出了米芾書藝的特點,即能在大膽放縱的筆勢之中注意到筆豪的收放統攝;結字不拘成法,旺盛的筆勢穿梭其間,有如疾風中的船帆,硝煙堅的戰馬,勢不可遏而穩健有力。然結合米幅的內心世界及其所有的書法作品來作一番分析,其間還有更深的美學意義。
米芾的書法結體,統一在這樣的情緒世界裡,正相生,給人一種絕處逢生的感受,但仔細觀察,左傾右倒,沒有一個平穩安詳的結構,這在米芾之前任何一家的書作裡都很難找到類似的風貌。他把「故作異」轉入「自然異」,在布白上,他每以大塊空白與緊湊的點化作強烈的對比,從而增強視覺效果。在傾倒的結體中,往往突出一、二主筆,作為異常挺拔的支柱,以求得結體的平衡。其不衫不履、隨意布勢、字字追隨的章法,統攝於一種信念之中。
聯繫米芾畢生追求的那種成為宣言式的藝術境界,充其量式某種矯枉過正的表現。強烈的個性受到長期的壓抑,理智的神經清醒的意識到無法壓抑也無法抗爭,但它們最終依然在清醒的理智的支配下用另一種情緒噴發出來了;率意放縱的筆法,奇詭顛逸的結體,放浪形骸的布勢,不正是米芾書法藝術所淋漓盡致的寓示的情情緒世界和清澈的理智世界嗎?下筆如飛,縱橫揮灑,理智的神經又牽動著自我警覺的鞭勒,「沉著」的筆勢與顛意的藝術世界與「痛快」的本來性情又天衣無縫的揉合在字裡行間,絲絲入扣的提按頓挫隨著清晰的自控意識在米芾筆下,這難道不是米芾精警縝密的內心世界與深藏的清醒理智嗎?

七、作品類型
由於各個時期感受的差異、不同的對象和不同的心境及功力、學力、藝術樣式的不同,米芾的書藝除了有其基本的風格外,也存在一些個別差異。後人沈培芳將其傳世書作分為四種類型[93]
(一)小字與跋尾書
此乃米芾自恃甚高之作,如《王略帖》贊、褚模《蘭亭序》跋、《向太后挽詞》等。這類書作筆致精到,字字珠黍,結體相對平正,可能因靜居面對珍藏先賢珍跡時,既與紛陳的亂世暫時隔絕,又可暫時平息往日那種自我憂慮的矛盾心態,得以從容構思落筆以求先賢的藝術成就相匹配的緣故。想必勢在那種「沐手命筆」的創作狀態中寫成的。
(二)大字作品
如《虹縣詩》、《多景樓詩》等。氣勢恢弘,筆力扛鼎,莫色豐富,沉著痛快,是米芾「刷」字的典型風格。這些作品,落筆著紙重,速度快,取澀勢,借助筆與紙面較大的摩擦力,表現出特有的蓬勃生氣和膽魂。
(三)臨古作品
凝神靜氣,講求神韻,力求形神兼蓄,如傳世王獻之《東山帖》、《中秋帖》、陸柬之《五言蘭亭詩》等。儘管神態皆肖,但勾波發之間,往往顯出米芾特有的英俊剽悍之氣和跳當的習氣。這些作品,鑑賞家均曾暗示是米芾偽作,想來是為愛古之心所驅使,不願點破而已。
(四)書札
筆致最為率意放縱,結體傾側奇險,轉換多機巧鋒芒。在米芾大量的書作裡,字體大小其正懸殊最大並偶有塗改的作品,為此一類,可視作米芾風格的典型代表。

八、論書觀點[94]
(一)把筆輕
將把筆視如無物,只要「心手虛」,就不受筆的拘束,便能揮寫字如,達到「振迅」與「天真」的目的;寫到熟練時,再求變化,自然會生出意想不到的巧妙。
(二)得筆
字的骨、筋、皮、肉的線條遒勁、美觀,脂澤和風神的結構要求統一。
(三)三不同筆法
「三」字應有長短不一的距離,寫來自然生動。每字書寫前應思考,後下筆。
(四)「使毫」和「行墨」之相輔相成
「使毫」和「行墨」要達到渾然天成的境界,有如菜絲似的柔和,使人看字而生快感。
(五)「圓」與「褊」
「圓」是渾厚,「褊」是澀弱,不論用的是中鋒或偏鋒,只要運筆得法,便不至於褊。米書中多運用澀筆,因為他敢用澀,所以能夠「沉著」揮毫;寫至精熟時,便生「痛快」,這是學米書最難的一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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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07-8-31 13:48:57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二節  米芾尺牘之探究
                                                            
一、《盛製帖》
(一)    釋文:
盛製珍藏,榮感。日夕為相識拉出,遂未得前見。寒光之作,固所願也。一兩日面納次。黻頓首。天啟親。
(二)    簡介:
1. 此為致蔡肇書札。
2. 蔡天啟(蔡肇),潤州丹揚人,嘗先後從王安石、蘇軾學。
3. 此帖為元豐五年赴金陵幕,會主者謫去,因見王安石之時。此時天啟正從荊公讀書於鍾山也。此處主者乃指劉庠。故知此帖乃米黻書於金陵,而時正為元豐五年。

元豐六年(西元一○八三年),米芾因劉庠之薦引,而往金陵擬謀「從事」之職。[1],遂告落空。此時正值王安石謫居金陵鍾山,米芾以詩文贄見。介甫於人向少稱許,然於米氏詩文卻頗賞識[2],並與之共論書法[3],米芾於觀賞王荊公書法後,鑑別出其所受代書家楊凝式之影響,王大為嘆服,謂「無人知之」[4]此時米芾年僅三十三,然其驚人之鑑賞能力,業已顯現。另米芾死後,其「墓誌銘」之作者蔡肇,亦於此時相識,蓋蔡乃王之門人,時正在帳下。

補:劉庠,宋顏子,字希道,中進士第。英宗求直言,庠上書論時事,除監察御史裏行,帝不豫,儲嗣未正,庠疏穎王長且賢,宜使日侍禁中。神宗立,遷右司諫,歷知開封府,王安石欲見之,竟不往,奏論新法,不附安石。元祐初加樞密直學士,知渭州卒,庠有吏能,淹通歷代史,安石稱其博。

(三)    藝術賞析:
1. 因是信札,所以風骨超逸,通帖觀之,行草相間,愈寫愈見精神。
2. 首行起始,出之以行書,接著以草為主,行筆迅猛而帶澀勢,圓勁流暢而不飄浮。寫至款字「黻頓首」處,此時筆鋒上的墨已不多,行筆意如游絲,亦如粉蝶戲花,蜻蜓拂水。然而事雖言明,意猶未盡,空紙尚在,遂又筆酣墨飽,縱情揮灑。直至「天啟親」三字雄立乃止。其癲狂怪癖,縱情肆意之態如在眼前。
3. 細觀整幅作品,第一行與後三行的字體不一致,「盛製珍藏」四字展露此作品給人的感覺應是向外伸展但帶有些刻意筆觸;而「榮感日夕」以下卻有信筆寫來,連綿一貫到底之流暢感,越寫越暢快,至最後款字「黻頓首」一筆帶起,末筆往上一挑,附加一點,使整幅作品意更飽滿,氣不外漏。雖然首四字給人莊重,小心翼翼之感,但「榮感日夕」四字調和了上下的意態,由慢而快的速度,把米芾信手執筆意猶未盡的心情表露無疑,更瀟灑寫出「天啟親」三字。後有董其昌跋:「老米此尺牘似為蔡天啟作,筆墨字形之妙盡見於此。」
4. 整體言之,此帖竦瘦節體尚多,意態奇出。

二、《亂道帖》
(一)    釋文:
向亂道在陳十七處,可取和,及未?寒光旦夕以惡詩奉承。花卉想已盛矣。修中計已到官。黻頓首。
(二)    簡介:
1. 此為致蔡肇書札。
2. 按曹寶麟說法:有人取帖首二字,定名為《向亂》,大誤。「亂道」意為「亂說」,乃宋人謙稱時已詩作之語,如歐陽修《答連職方書》云:「亂道《思穎詩》一卷,粗以見志,閑中可資一噱。」帖云「取和」,即見旨歸矣。
(三)    藝術賞析:
1. 米芾此帖快劍斲陣的氣勢,行雲流水般的節奏,把自己的內心世界及嫻熟技巧表現的淋漓盡致。
2. 米芾大膽的突破了「筆筆中鋒」的模式,妙用側鋒,多用轉筆。
3. 此幅作品多用連筆,如「陳十七處」、「可取」、「和及」、「寒光」、「旦夕」、「想已盛」,看似十分巧妙,但余觀點而論,在一串連筆與下一串連筆之間,似乎有意斷之缺憾。如「陳十七處」和「可取」之間,「處」與「可」之間的意斷了,可能與「處」的末筆厚重與「可」的始筆細而輕有關。又「寒光」與「旦夕」更明顯,「光」的末筆有下頓痕跡,更與「旦」的始筆沒有直接的關聯,但是「旦」以下的「夕」、「以」二字,卻做到了筆斷意連。第三行的「花」、「卉」二字,相連過緊,雖意斷,卻意過飽而不舒朗;但就字的姿態來看,「花」字正稍傾,「卉」左傾,使字生動起來;尤其「卉」的末筆,若不經意,短豎輕靈,若燕尾,更貼近整幅作品的輕巧靈動,這比單純的懸針筆法更加高妙。末字「官」的末筆,以輕巧的捺筆表現,為整幅作品增添了些許趣味。
4. 就字的結構性而言,余以為「和及」二字表現極佳,二字稍左傾,「和」字緊縮,「及」上緊下放,使字與字之間,形成了腰線的美感,若「及」的末筆能不將空間對分,更為完美。

三、《郡官帖》
(一)釋文:
黻啟。前人迴,郡官訪及,方下船著公服,又欲即行,故草草數字,必不怪也。輒假小舟至郭送彥誠觀師還寺,舟至即西,至幸如期,少頃至也。余到潤留書復古次。百冗草草。黻頓首。不二禪師故人。
(二)簡介:
1. 此為致不二禪師書札。
2. 不二禪師即比丘守一。此僧曾撰《杭州龍井山方圓庵記》。住在秀州(今浙江嘉興)本覺寺,為雲門宗七世傳人。
3. 米芾書此帖時應任杭州觀察推官[5]
【按】:
4. 由釋文可知,米黻書此帖時行蹤來去不定,亦可說有倉促之感,雖前人(曹寶麟)考為元豐末年任杭州觀察推官時所作,余以為此帖最為可能元豐三年至七年作,乃因米此時從蘇軾學晉人書,而最有可能在元豐七年,七年正月,蘇軾移汝州,四月別黃州,雖二人交情尚非深入,但米黻崇尚蘇軾從他的行跡不難考出[6]。但無疑的一點是此帖絕不會晚至元豐八年,因是年米黻丁母憂去杭州任,米黻一直在丹徒居喪。[7]
余信(1074-1134),字彥誠,遂安人。輕財好義,折節下士,宣和初盜起,糾率里豪,扞蔽鄉曲,以功補承信仰,調青州準備差遣,紹興四年卒,年六十一[8]

5. 此處的「潤」當指潤州。米芾在杭州任內,曾赴鎮江,並上長江岸北固山之甘露寺,瀏覽名勝,搜賞書畫[9]。就可稽文獻言,此係米氏復潤州之最早記載。時米年三十四、五歲[10]。「余到潤留書復古次」正為此作了最好的註解。
(三)藝術賞析:
1. 在米芾的書學思想中,有兩個中心,一是追求平淡天成、率真自然的趣味;二是追求高股脫俗的格調。這兩點是他取法晉人書法的內在根源。米芾雖有精能之至的仿古功夫,但他並沒有拜倒在前人腳下。的確,米芾是打入傳統再走出傳統,他走的是一條集古出新的道路,兼顧傳統與創新兩極而不偏廢任何一端。繼承傳統使米芾得以免除古典派勢力的攻訐,而致力創新則又使他不會平平庸庸,落入俗流。
2. 《郡官帖》整幅作品十分協調,美中不足的是第三、四行字稍大,但仍不影響整體美感。這樣的優點在於米芾的尺牘是思及此處,下筆直書,固顯得自然而人性化。但此時的作品,仍處於自創風格與擬古的渾沌階段,不免遺留二王之風,惟字的結構已明顯有了米風,這也帶動了整體個格調、意趣及造型特徵的發展。
3. 行氣方面略顯中規中舉,可能和篇幅與字的大小有關,沒有作太大的擺動。倒數第二行「芾頓首」,一豎揮灑而下,將意貫下,承接「不二禪師故人」,使末六字和整篇一氣呵成。

四、《雨寒帖》
(一)釋文:
黻頓首。雨寒安勝。不知在施水資聖,奉尋不見,怏怏!張公必相見,晚歸可少□。黻頓首。彥誠□□觀師同。
(二)簡介:
1. 此為致彥誠書札。
2. 「彥誠」已見《郡官帖》,故二帖必不相遠。
3. 「資聖」大剎,在雪竇山中(今浙江奉化),其時米芾當有浙東之行。
(三)藝術賞析:
1. 此帖雖可猜測與《郡官帖》相去不遠,但斷非同一時之作。
2. 余以為《雨寒帖》藝術成就不及《郡官帖》,雖字形沒有太大的差異,但前者稍嫌潦草與漫不經意,字的大小也不是很協調,如「見」與「歸」之間夾著一個「晚」字,此「晚」字細小,三個字就遜色了。「相見晚歸可少」這六字的行氣雖呈一直線,但各個字看似關聯性不高,這是《雨寒帖》最大的弱點。
3. 最後「彥誠」二字和《郡官帖》的截然不同,由此更能斷定此二作非一時也。《郡官帖》的「彥誠」較沉穩,《雨寒帖》的「彥誠」較活潑,唯
4. 後者的字體和整幅作品不協調。

五、《相從帖》
(一)釋文:
黻叩頭。相從之久,一旦遠別,當持手潸涕,乃以大雨為解,甚之不厚,但與公彼此閑居於此,即知使令人平日猶憚,況雨濘出郭乎?公其愛重。與公俱壯,日勉於德,四方相會,猶前日也。欲作詩,又慮如百尊退回耳。家人而下並起居。尊嫂郎娘各各加愛。到官因信數字,不次。黻頓首。永仲德友。
四幅竹紙上帖,三十七歲時字,深為得意書。子友仁己巳歲獲觀,鑑定真跡謹跋。
(二)簡介:
1. 此為致永仲書札。
2. 據米友仁跋,此為米芾三十七歲(元祐元年)所書。這一年米芾仍居喪,故云「閑居」[11]
【按】:
3. 「永仲」即蔣長源字,此人為米芾書畫友,多見於其著作中。《寶晉英光集》卷五收《元祐己巳歲(四年)維揚後齋為毫州使君蔣公永仲寫二首》,則長源之「到官」,即毫州。
(三)藝術賞析:
此帖風格可分三部份。「黻叩頭」至「又慮如百尊退回耳」為第一部份;「家人而下並起居」至「永仲德友」為第二部分;「四幅竹紙上帖」至「鑑定真跡謹跋」為第三部份。此三部分的風格皆不同,第一部份仍保留米芾「集王字」的書風,字體小而精巧,但猶保留米芾特有的擺蕩姿態,即使字體小,自然不崎險,此部份協調;第一部份寫至最後的「尊退回耳」為銜接第二部分,行意漸深,延續第二部分後,略帶草意,至最後的幾個字「永仲德友」都用了草字,且這兩部分的最末字「耳」和「友」都一筆直下,盡情揮灑。第三部份似和前面沒有直接的關聯,字體比前面略小,楷意較重,若不精讀釋文,或許會認為此部份為後人之跋語也。

六、《知府帖》(《致知府大人尺牘》)(《邂逅長者帖》)
(一)釋文:
黻頓首再拜。後進邂逅長者於此,數廁坐末,款聞議論,下情慰忭慰忭。屬以登舟,即逕出關,以避交遊出餞,遂末遑祇造舟次。其為瞻慕,曷勝下情?謹附便奉啟,不宣。黻頓首再拜。知府大夫丈棨下。
(二)簡介:
1. 此為致知府大夫書札。
2. 由「屬以登舟,即逕出關,以避交遊出餞」,或即元祐二年去汴京東歸時所作。[12]

元祐二年,米黻過甬上(今安徽宿縣),六月南都舟中(南京、商丘)。居汴京保康門內,出則戴高簷帽,撤轎頂而坐,招搖過市,晁說之喻為鬼章。是年,以唐巾深衣語蜀黨蘇軾、蘇轍、黃庭堅、蔡肇、李之儀、李公麟、晁補之、張耒、鄭嘉會、秦觀、陳虛碧、王欽臣、劉涇及圓通和尚雅集王詵私邸之西園。公麟作圖,米黻為詩集作序。當時宋的政壇出現了洛黨、蜀黨、朔黨這樣的稱呼。蜀黨以蘇軾為首,依附朔黨的人最多,這時候熙寧、元豐兩朝掌權的官員,都已經退休居閑散的官職,怨恨的情緒都浸入了骨髓,暗中在窺伺內爭的嫌隙。

    余以為米黻或許不想淌入政爭,遂離汴出京,以避交遊出餞。
3. 高后垂簾時詔避父高遵甫諱,故文及甫但稱文及。「府」字犯嫌名,乃缺筆避之。
4. 此帖末簽名形態與《苕溪詩》幾同,「聞」字門部,亦與《苕溪》「蘭」字相似,皆集顏行使然。但寫時或略早。
(三)評論:
1. 宋曹勛《松穩集》:「米襄陽此帖,尤是早年。若後此所書,則英風義概,筆跡過六朝遠甚。然前人用意多推獎,若一顰笑、一言動可道者必譽之,足以激昂士風,皆歸於厚。」
2. 元錢逵跋:「右米南宮長者、明公二帖,剛健端莊之中,而有婀娜流麗之態。蘇文忠公謂其超邁入神,評語不虛。」
(四)藝術賞析:
1. 對照字形,與米芾三十八歲的《苕溪詩》相近,但書寫時間也許略早,理由之一,「坐」、「議」、「論」數字結體的緊斂,以及不少起筆側鋒的逋峭,都帶有歐陽詢的特徵,而這在《苕溪詩》中已經較為少見了。理由之二,「游」字水旁之挑接寫短衡的上翻筆勢,與同寫於三十八歲的《蜀素帖》中「泛泛五湖」的「湖」字如初一轍。所以似可認為,這件尺牘是米芾三十五歲左右的書作。
2. 這件作品亦可推論是米芾的「少作」,如相次的「進邂逅」三個辵字邊,便有一律之嫌,這無疑是經驗不足所造成的。《蜀素帖》這個部首變化無端,極少雷同,這也從另一個側面為此書早於「元祐戊辰」的結論提供了證據。
3. 雖說此幅是米芾的「少作」,但並不因此降低《知府帖》的藝術價值。整個佈局上,以余淺見,只有首行有小缺失,首字「黻」略小,且第二字「頓」的氣勢大大的壓過了「黻」字,這是在一般行草作品中罕見的。「邂逅」二字也許是為了章法排列,擠在一塊兒,美中不足。前六行的用筆幾乎一樣,片狀的筆法多,這也是米芾的作品一大特色之一,雖是小字的尺牘,字字仍飽滿不單薄;末四行始,筆鋒轉為用中鋒較多,尤其「慕」字以下,少了小心翼翼的筆法,書寫時多了情意,信筆揮灑開來,硬挺的線條搭配厚重的筆觸,使後半部有不一樣的特色。

七、《昨日帖》
(一)釋文:
芾啟。昨日少款,甚幸。經夕起居萬福。善美中集未及見,欲望借至淨名,數日觀覽,夜鎖在廚,必不失墜也,可否?謹具咨請,不宣。芾頓首。景微道友。
(二)簡介:
1. 此為致景微書札。

黃晞字景微,建安人。少通經,聚書數千卷,學者多從之游,自號聱隅子[]。著歔欷瑣微論十卷,以謂聱隅者物之名,歔欷者歎聲,瑣微者述辭也。石介在太學,遣諸生以禮聘召,晞走匿鄰家不出。樞密使韓琦表薦之,以為太學助教致仕。受命一夕卒。[13]

2. 此當為改字之初書(黻改為芾)。
3. 淨名為潤州北固山甘露寺齋,米芾借居之地。

米芾卜居潤州時,曾於城北北固山上之甘露寺附近建「海獄庵」,內書齋有二,一名「淨名」,一名「寶晉」,內藏晉唐法書名畫及古玩無數,米黻終日把玩。「淨名齋」之命名,是取獎穎叔贈詩句之末而得。[14]

《淨名齋記》云:「襄陽米芾字元章,將卜老丹徒,而仲宣長老以道相
契,會內閣蔣公穎叔(之奇)以詩見寄云:『京城汩沒興如何?歸櫂翩翩返薛蘿。盡室生涯寄京口,滿床圖籍瑣岩阿。六朝人物東流盡,千古江山北固多。為借文殊方丈地,中間容取病維摩。』於是宣公以其末句命名居,亦冀公之與於同樂也。」故知「淨名」乃仲宣取蔣詩末句命名者。
4. 蔣穎叔訪米芾於甘露寺,唯任發運使時。《續資治通鑑長編‧哲宗元祐四年三月》:「乙酉,知廣州、寶文閣待制蔣知其為江淮浙等路發運使。」同年六月:「癸亥,寶文閣待制蔣之奇,為河北路都轉運使、直秘閣」。直秘閣,可為「內閣」。此帖當書於元祐六年,在改字初之作中,此或為最早也。
(三)藝術賞析:
此幅雖說是改字之初之作,米芾在內心一直想要擺脫後人賦予他「集王字」的稱號,於是《昨日帖》便是轉型銜接之作品。明顯的可看出,米芾一直努力求變,想要將自我於桎梏中掙脫出,但這之中總會有一些綜合體(王字風格與米氏書風)存在。例如這幅作品的每一個字,都隱約可感覺到米芾想要豪放擺動,但受限於字體較小;筆鋒由圓轉勁是勝過於王字的,可以說米芾擺脫《苕溪帖》那種字字規矩,不急不徐的寫字態度,多加入了自己的心思;也少有《李太師帖》那種流媚的姿態,雖然說不是一等一的佳作,卻是米芾自身的一大轉變。

八、《篋中帖》(《致景文隰公閣下尺牘》)(《天機妙帖》)
(一)釋文:
芾篋中懷素帖如何?乃長安李氏之物。王起部、薛道祖一見便驚云:自李歸黃氏者也。芾購於任道家,一年揚州送酒百餘尊,其他不論。帖公亦嘗見也。如許,即併馳上。研山明日歸也。更乞一言。芾頓首再拜。景文隰公閣下。
(二)簡介:
1. 此為致景文書札。
2. 《篋中帖》,吳其貞《書畫記》作《天機妙帖》;《宋米芾墨跡  故宮法書第十一輯》作《致景文隰公閣下尺牘》。
3. 此帖曹寶麟曾考證為米芾於元祐六年作於潤州。時間未誤而地點實謬。今之乃書於汴京[15]
4. 篋中帖共涉及五人:李氏、王起部、薛道祖、黃任道、景文隰公。『薛道祖』即薛少彭,其生卒年不可考,但南宋岳珂《寶真齋法書贊》卷十三著錄了薛道祖的《鵓鳩帖》,云:『余家舊有花下一金盆,旁一鵓鳩,謂之「金盆鵓鳩」者是已。頃在都城,為元章借去,久不肯歸。於比得巨源書,聞元章下世,大可痛惜。此畫今亦不知流落何處,使人嗟歎之不足。』米死於薛前,對《篋中帖》的考證無助矣。『仁道』是黃莘的表字,劉摯《忠肅集》卷十四有《朝奉郎致仕黃君墓誌銘》,云,『君諱莘,字任道……元豐八年(一○八五),今上(哲宗)嗣位,遷朝奉郎,以足疾請致仕。十二月四日卒於州舍,享年六十五。』據此,此帖肯定書於黃氏歿後。李氏、王起部有姓無名,遂問題的希望寄託於『景文隰公閣下』了。
『景文』氏劉季孫的表字。宋‧王稱《東都事略》‧忠義‧劉平傳,云:『平諸子中,唯季孫有聞。季孫字景文,少篤學能詩文,蘇軾知杭州時,季孫以左藏庫副使為兩浙兵馬都監,軾薦其才,除知隰州,仕至文思副使以卒。』在此提及的『隰州』,恰可與《篋中帖》的『隰公』相映發。」
蘇軾保舉劉景文是元祐五年,時景文五十八歲,根據《乞賻贈劉季孫狀》,可知劉景文死於元祐七年五月。基本尚可認定《篋中帖》作於元祐六年。
米芾《書史》記載,劉季孫曾以一千置得王獻之《送梨帖》。後米約以歐陽詢真跡二帖、王維《雪圖》六幅、正透犀帶一條、硯山一枚、玉座珊瑚一枝以易,劉見許。王詵借米芾硯山去,不即還。劉為澤守,行兩日,王始見還,約再見易,而劉死矣,其子已二十千賣與王防。
《懷素帖》究竟在本文中有何相干,曹寶麟推斷是《硯山帖》未到之前的替補品。若是借與,絕無「如許,即併馳上」徵求同意之語,更何況「併」顯示出「馳上」的不單是《懷素帖》,當即包含除《硯山帖》之外的歐帖王畫諸物。再說,《懷素帖》既然「公亦嘗見」,何必用王薛驚詫襯托精采,以「送酒百尊,其他不論」隱喻貴重呢?米芾用意真是呼之欲出。《篋中帖》未具日期,若非即日開緘,「明日」何以為憑?米芾、劉景文二人近在咫尺是不言而喻的。
《篋中帖》說道的「研(通硯)山」即米芾被王詵借去而百簡催索的物事,帖中雖云「明日歸也」,但其實是徒託空言,有以固景文之志。
5. 徐邦達《古書畫過眼要錄》曾提及,「王起部」(起部乃工部別稱)確是王欽臣。《續資治通鑑長編  哲宗元祐六年九月》:「癸卯,秘書監、直秘閣王欽臣為工部侍郎」。故「王起部」之名,須在元章閏八月廿五日東歸後始有。
6. 劉景文自杭赴京受隰州之命,於十一月十九日繞道穎州謁蘇軾,留十日而北上。若米芾不在京師與景文議易《送梨帖》,則以下之語便不可解。
7. 葛立方《韻語陽秋》卷十四云:「元章嘗以九物換劉季孫子敬帖,不獲,其意歉然。張芸叟(舜民。按,時為左司員外郎)作詩云:『請君出奇帖,與此九物並。今日投卞(即汴)水,明日到滄溟』。」若在潤州,則何涉汴水?因悟此帖必作於元祐六年臘月。米芾閏八月歸潤後,是年之末又有京師之行也。
(三)評論:
1. 元鮮於樞題:米元章天機筆妙。
2. 清吳其貞《書畫記》:「書法皆飄逸,多得天趣,紙墨俱佳。」
(四)藝術賞析:
1.「芾頓首再拜」數字,一氣呵成,而「頓首」二字,米芾用側鋒挑剔而下,既有線之流動,右有點之跳躍,「再」字之末筆緊連「拜」字,順勢而下,偏鋒飛白,妙趣橫生。
2.由此可見,米芾的書法每每見佻達之趣。加上結體不拘一格,前傾後仰,左側右倚,然又不見故意經營之跡,使米芾之書顯得豐富多姿,又輕鬆爽暢,這就是其書「諧」之所在。然而米芾的「諧」華而不浮,點劃跳躍而統一,結體則怪而不誕,這又是其所以「諧不傷雅」了。
3.首兩行字體稍大,但一開始的心情似乎是較為沉著的,從「王起部」開始到最後,速度有加快的跡象,可想像手腕的擺動隨著易帖的心情搖擺,大小字錯落其間,卻也流露出自然之息。
4. 整幅墨色濕潤,飛白穿插,更加豐富了作品的生命力。溫潤處筆劃多厚重;末幾行露鋒漸增,隨意筆觸也多了,急速的筆觸參雜點劃有致,尤其末尾六字「景文隰公閣下」顯現出灑脫狀,豪放的用筆是米書中少見的。

九、《久別帖》
(一)釋文:
芾啟:早略一揖,未慰久別。承來浴,久候無好,故(點去)困憊歸息,傾仰傾仰。來早願同令兄見臨一(飯),訖,同至山房,然後歸,治行未晚也。切切,餘面罄。草草。芾頓首。致平國士。
(二)簡介:
1. 此為致章持書札。
2. 《宋史‧章惇傳》:「四子連登科,獨季子援嘗為校書郎,餘皆隨牒東銓,仕州縣,訖無顯者。」
章惇字子厚,建州浦城人,父俞徙蘇州。起家至職方郎中,致仕,用惇貴,累官銀青光祿大夫,年八十九卒。[16]
羅大經《鶴林玉露》卷五云:「元祐中(按:為三年正月),東坡知貢舉,李方叔就試。將鎖院,坡緘封一簡,令叔黨持送方叔。值方叔出,其僕受簡置几上。有頃,章子厚二子曰持曰援者來,取簡竊觀,乃《揚雄優於劉向論》一篇。二章驚喜,攜之以去。方叔歸,求簡不得,知為二章所竊,悵惋不敢言。已而果出此題,二章皆模仿坡作,方叔幾於閣筆。集拆號,坡意魁必方叔也,乃章援。第十明文亦與魁相似,乃章持。……而方叔竟下地。」章氏昆仲於陰差陽錯中坐享其成矣。然此事朝野既譁然,故其父每下野,持援等俱歸侍於潤州別業。
3. 葉夢得《避暑錄話》卷三:「唐僧能書者三人:智永、懷素、高閑也。智永書全守逸少家法,一畫不敢小出入,《千文》之外見於世者亦無他書,相傳有八百本。余所聞存於士大夫家者尚七八本,親見其一於章申公(惇)之子擇處。……章申公家亦有懷素《千文》,其在子援處。今二家各藏其半,惜不得為全物也。」
4. 米芾書中謂持「令兄」,章擇有五成可能。「同至山房」,即北固山海岳庵。
5. 「芾」字橫長乃改字之初形式,故此帖當作於元祐六年改字至元祐八年十二月章惇復官間。然米芾七年夏始為雍州令,與章氏相值,唯是年之春。是時剛從京歸,故云「久別」。
6. 大凡寺院皆有浴堂,天氣未暖,士紳皆至彼洗浴,東坡有《安國寺浴》詩可證。
7. 「久候無好」,「好」疑是「耗」之借,謂應承來甘露寺浴,然久無聲息,困倦而歸臥耳(按,《寶真齋書贊》卷十九錄此帖,以逕改「耗」)。
(三)藝術賞析:
此帖的風格和米芾另一作品《東坡《木石圖》詩跋》十分類似,字體小卻不呈現精巧度之美,大小搭配適中,並沒有突兀之筆,唯後四字「致平國士」稍大,和本文不大協調,但風格一致,遂不至於格格不入。細觀此幅作品,以余淺見,最精采處乃在其映帶部分,如「來早」、「同至」、「然後」這些連筆十分自然;又如「略一」、「慰久」、「致平」雖沒有連筆相接,但上一字的末筆與下一字的始筆遙遙相接,有筆斷意連之妙;更有如「久候」、「傾仰」這類的字,末筆雖未出鋒,但和下一字仍承接的十分適恰。

十、《寵臨帖》
(一)釋文:
芾頓首啟。昨日特承寵臨,屬王氏兄弟飯,遂阻於門迎。留以朝銜,謹先上納,旦夕祇造,不宣。芾頓首再拜。景仁通判宣德兄。
(二)簡介:
1. 此為致景仁書札。
2. 關景仁字子開,一字彥長,錢塘人(一說越州),嘉祐四年進士。
3. 《書史》:「唐率府長史張顛字伯高真跡四帖,在杭州陸氏大姓家……陸氏子素從關景仁學,因借摹三大帖,……又三年官杭,關景仁為錢塘令,因陸氏子登第者來謁,與官同往謝而閱之。」
4. 東坡元祐六年守杭,有《謝關景仁送紅梅栽二首》。帖云「屬王氏兄弟飯」,當謂王漢之、渙之兄弟也。觀簽名形式,在改字之初。然關景仁「留以朝銜」,又云「謹先上納,旦夕祇造」,則似猶未官雍州,故此帖可判定為元祐七年七月前所作[17]

王漢之[18]10541123),字彥昭,常山人,居丹徒,介子。熙寧元年進士,知直州,時詔諸道經畫財用,漢之請先置籍,使能周之,而校其登耗以待用,從之。後連徙五州,入為工部侍郎,累進延康殿學士,宣和五年卒,年七十。
王渙之[19],宋人,漢之弟,未冠擢上第,元祐中為太學博士,後入黨籍,出守洪越諸州,以疾提舉明道宮。渙之性淡泊,恬於仕進,每云乘舟常以覆溺處之,乘車常以顛墜處之,仕宦常以不遇處之,則無事矣。

(三)藝術賞析:
1. 此帖的書風比起之前的「少作」老沉了許多,筆法也有了改變,尤其這篇的字在「轉折」上,有些許精妙。余最欣賞米芾「圓中方勁」的轉折筆,猶如鋼鐵線條的橫筆,狠狠往下一折,剛毅仍在,轉得圓勁不死板,如「第」字,可拿來和《張季明帖》和《蜀素帖》作比對;《張季明帖》的「第」字之轉筆太過圓滑,佈白部分有強烈對比處,但太過強烈以致上面部分擠在一起;《蜀素帖》的「第」字結構不佳,上兩點和下面的比例是一比三,上面稍嫌過大,其轉筆處筆鋒似乎有折到,外面是圓弧,但裡面是方角,下半部的佈白處理也不當;《寵臨帖》的「第」字不論在用筆或結構都十分精道,若一其橫線分層,字的上半部可分為四層,每一層的大小不一,但給人無狹隘而是疏朗的感覺,轉折所形成的圓圈和左邊的空白形成對比,轉折筆十分有勁,堪為耐人尋味再三的字。這是米字的一種轉折筆,這類的轉筆應用到其他的字還有「屬」字。
2. 另有一種轉折,折之後有加壓的筆法,如「首」、「啟」、「飯」、「迎」、「納」、「通」。這種轉法不似第一種的剛健,此種轉折如果加壓太過反而會壞了這個字,彷彿一個人的臂膀傾斜太過會使一個人站立不平衡。這類轉折的字應用最好的是「啟」,其轉折處之加壓點形成一個頓點,這個圓點如橫折之後豎筆的起筆,堅挺的線條也是這個字的精華所在。
3. 總體佈局上,形成一個拱門狀,中間三行短,留下空白,左右兩行屹立整幅作品,這也是典型的書信佈局。

十一、《枉駕帖》
(一)釋文:
芾頓首再啟。行日伏蒙尊造枉駕,水次不遑迎謁,內積悚恐悚恐!不審尊兄資政,何日到闕,欲拜狀也。芾疏繆,正託德門,每賜誨督,使逃罪戾,至幸至幸。芾頓首再拜。
(二)簡介:
1. 此帖為致許將之弟書札。
2. 「尊兄資政」之「尊兄」乃指許將。

許將[20]1037-1111),字沖元,福州閩縣人,舉嘉祐八年晉是第一,神宗時累拜翰林學士,龍閣圖直學士,歷知成都府。元祐三年再為翰林學士,進尚書左丞。章惇、蔡卞同肆羅織,貶謫元祐諸臣,奏發司馬光墓,賴將言而止。累官門下侍郎平章事,出知河南府,政和元年卒,年七十五。諡文定,改諡文恪。

3. 《續資治通鑑長編  哲宗元祐五年十二月》:「辛卯,中大夫,守尚書右丞許將為太中大夫、資政殿學士之定州。御史中丞蘇轍等屢言將過失,而將一累表陳乞外任。上批『可。特除資政殿學士,轉一官,知定州』。」至元祐七年六月,尚書左丞梁燾上疏高太后,為許將說項云:「安燾、許將皆舊人可倚任者。」遂有許將「到闕」、「對簾」之傳。
4. 《寶真齋法書贊‧米元章書簡帖上》收一書,顯即致許將者,云:「芾頓首再拜。右丞資政春官恩主鈞席。仲秋漸涼,恭候台候動止萬福,昨以四月忝命改官,盡緣知獎,沒齒曷報?六月被遣此邑,聞台旆將至,遲遲留七月,以俟一識威采,面感恩紀。謁令弟,始知不可俟,抱悒知官。近亦得令弟書,始知對簾,遂力疾作書,以佈下情。其餘俟趨省,造門叩閣,所懷非紙所罄。不宣。門生米芾頓首再拜。右丞資政春官恩主台席。」既云「對簾」,則高后猶執政可知。本帖問「不審尊兄資政,何日到闕」,則在上錄之帖前矣。
(三)藝術賞析:
《枉駕帖》是一小行楷的作品,精巧度隨著字小而點劃更兼顧的完美,雖是小字,行氣間的流暢度佳,擺動也十分恰當,並不因為精細刻畫而讓字板了,唯一的失筆在「政」字的捺,拖太長而後繼無力,末端有下傾的趨勢。

十二、《竹前槐後詩帖》(《致希聲吾英友尺牘並七言詩》)(《尺牘》〈芾非才當劇〉)
(一)釋文:
芾非才當劇,咫尺音敬缺然。比想慶侍,為道增勝。小詩因以奉寄。希聲吾英友。芾上。
竹前槐後午陰環(改繁),壺領華胥屢往還。雅興欲為十客具,人和端使一身閑。
(二)簡介:
1. 此為致希聲書札。內容為一尺牘並加一首七言詩。
2. 「希聲」氏黎錞字,時錞致世居汴京,實捐館前一年也。
3. 《竹前槐後詩帖》,《中國法書選48    米芾》作《尺牘〈芾非才當劇〉》;蔡舜寧〈米芾之書學思想與書法藝術研究〉作《致希聲吾英友尺牘並七言詩》。
4. 米芾元祐七年初夏始為百里之長,「非才當劇」,詞謙而喜在言外,詩中亦不無閒適滿志之情。後有人謂「英友」為「英年之友」,不能為老人。但米芾稱賀方回為「人英」時,賀亦不在「英年」,故未可以今義範古人也。
5. 「十客具」疑為泛稱。葉夢得《避暑錄話》卷一云:「韓持國(維)為守,每入春,常設十客之具於西湖,旦以郡事委僚吏,即造湖上。」則十客之具當為盛筵矣。
6. 若依據曹寶麟的說法﹙希聲即黎錞﹚,則此作品的年代就不難考知:元祐六、七、八三年之內。而時在盛夏,米詩措寫的正是這一時令的景物,所以依據現有的資料,應是在元祐六年或七年了[21]。現在要驗證的是米芾這兩年的履況是否與詩帖所云相同。
元祐七年八月,蘇軾自揚州以兵部侍郎兼侍讀召還[22];九月初離揚州,道經雍丘[23],米芾設宴款待,並於長桌上置精筆、佳墨、妙紙,兩人即席揮毫,互易而去[24]
米芾從失官賦閑的落魄之士,一變為雍丘縣令,這應該是舊黨重新得勢後對他的照拂,或許就是蘇氏兄弟的提攜。雍丘縣令為正八品,雖是微官,但已是米芾有生以來做的最大官職了。他對黎錞說的「非才當劇」,言似謙抑,其實那種沾沾自喜的情緒是溢於言表的。所以此帖決不可作於雍丘之前,於是肯定是元祐七年了。
(三)藝術賞析:
1. 米芾四十一歲改字以後的簽名形態基本上可納為二類。一類橫畫較長,往往露鋒,表現出飄逸之致,因其長故與草頭末筆一點筆勢的映帶關係不甚明顯;另一類橫畫較短,有時上接草頭末筆。前者結字平淡拘謹,反映出改字之初有欠熟練,反之,後者深穩精熟,備極生動。前者在先是一目了然的,《篋中帖》是改字後的第一件作品,簽名的結體就顯得非常稚拙。
2. 米芾此時沾沾自喜的心情也反應在字的體態上,整幅作品給人跳躍的感覺,然其線條並非纖細,飄飄欲飛,有些字還很厚重,這樣輕盈又不失穩重的工夫實非人人所能模出的。
3. 此作品的線條呈多樣化發展,筆筆多不重複,鋒利的筆觸如「劇」、「英友」、「具」等。厚重的體態如「缺」、「為」、「午」、「陰」等。加上米芾特有的擺盪風格,錯落有致,粗細分明,乃非後人模擬所能至。
4. 另外,值得探討的是米芾的橫畫。先看兩個「芾」字,首字的「芾」橫畫取法於褚遂良波磔有致又提按分明的遺規,第五行的「芾」字,其橫畫先逆起,筆勢向上往右一扯,收筆處往下帶,體態上雖沒有前者寬綽,但後者的勁道是前者所沒有的。第二類橫畫是逆起往上躍起後末端稍向下傾,如「才」、「想」這類的橫畫通常往左帶要接直豎;第三種是橫折或橫勾,米芾通常在始端會先一頓,向右帶,中間稍細,在銳利的折下或勾,需注意的是這一筆通常是一個字的精神所在,中間雖細卻涵蓋住所包覆的字的氣,這類的字如「當」、「慶」、「增」、「壺」、「客」等。

十三、《珍醴帖》
(一)釋文:
芾頓首再拜。右史舍人老兄閣下。蒙手翰,貺尚方珍醴,拜嘉增幸。來日當引九日拜臨顧之辱,併敘謝意。謹奉啟,不能罄所言。芾頓首再拜。希聖舍人親家台坐。來日東華得一介相引乎?吏部至今不見人來耳。
(二)簡介:
1. 此為致希聖書札。
2. 喬執中,字希聖。蔡肇《米芾墓誌銘》云:「八女子,適喬襄文僖老、南康軍教授段拂、丞奉郎吳激,餘未嫁。」此帖云「希聖舍人親家」,遂知米芾長女乃嫁喬執中子也。
3. 《敘資治通鑑長編‧哲宗元祐七年正月》:「己酉,右朝請郎、秘閣校理、徐王府翊善喬執中為起居舍人」。起居舍人又稱右史舍人。又按同書,是年六月「甲戌,起居舍人喬執中為起居郎。」起居郎則當謂左史舍人。帖中有「九日」之語,則知為重陽節,此帖亦於此時(九月)所作。其時米芾猶稱「右史」,恐於雍州昧聞執中左遷也。
4. 「東華」為汴京宮城東門。米芾自西入京,故自約於東華引入。
(三)藝術賞析:
1. 此帖給人的第一印象是「圓勢」,這可能和碑刻有關係,少見米芾細而挺勁的筆觸,彷彿這些細線都遭後人描摹了;此外,短點也都變成了向勢的短捺,更把字修飾的更加圓融,如「蒙」、「拜」、「家」等。
2. 一般來說,行書中的長點或捺筆通常以不厚重為原則,真要寫捺,也寫的輕靈不遲滯。以此觀點來審視此帖,發現一捺把一個字往右下方拉,使字笨重,尤其是第二行的「舍」,左撇沒有往外帶開,捺厚軟無勁,把底下的筆畫包裹的喘不過氣;另外,類似「翰」貺、希聖舍「人」、「吏」部這些字的捺筆太過僵硬,把字楷化了;更有往上翹起的捺,彷彿加入了鍾繇的寫法,這是比較特殊的部分。
3. 以余之看法,此篇作品並不成功,乃因為有太多遲滯的筆觸,使整幅作品的氣勢往下沉,沒有活躍的氣息。

十四、《歲豐帖》
(一)釋文:
芾頓首再啟:弊邑幸歲豐無事,足以養拙茍祿,無足為者。然明公初當軸,當措生民於仁壽,縣令丞流宣化,惟日拭目傾聽,徐與含靈共陶至化而已。芾頓首再啟。
(二)簡介:
1. 此帖為致范純仁書札。

范純仁(1027-1101),字堯夫,吳縣人,仲淹次子。皇祐元年進士,嘗從胡瑗、孫復學,父歿始出仕,知襄城縣,遷侍御史,知諫院,言王安石變法妨民,前後上言無所諱避,安石怒,出知河中府。歷轉和州慶州,有惠政。哲宗時累官尚書僕射、中書侍郎,以博大開上意,忠篤革士風,忤章惇,貶置永州。徽宗立,連除觀文殿大學士,促入覲,以目疾乞歸。建中靖國元年正月卒,諡忠宣,高宗初追封許國公。純仁夷易寬簡,不以聲色加人,義之所在,則挺然不少屈。嘗曰;吾生平所學,得之忠恕二字,一生用之不盡,每戒子弟,茍以責人之心責己,恕己之心恕人,不患不至聖賢地位也。有文集二十卷及尚書解[25]

2. 「歲豐」必至秋可言。米芾在杞(雍州)首尾三年(元祐七年至元祐九年),元祐七年夏始任,雖六月蘇頌為右相,但歲豐恐不足居己功也。而元祐九年夏,米芾已乞監祠廟,得嵩山崇福宮,自可捨去。因知此帖必作於元祐八年之秋。七月,范純仁代蘇頌為右相,所云「初當軸」者,斯之謂也。
3. 是年五月,米芾致書蘇軾,言縣生食麥葉蟲[26]。則歲豐之「幸」誠不易矣。
4. 米芾區區為一雍州縣令,而說出「當措生民於仁壽」的話,如此訓飭,非至友何敢道也?范公稱《過庭錄》記其曾祖純仁一事云:「忠宣(純仁諡)舊藏一江都王(唐李緒)馬,……時米元章作郎,每到相府求觀,不與言,唯繞屋狂叫而已,不盡珍賞之意。」交情如是,乃可作不經之語。
(三)藝術賞析:
此帖所言內容乃緊繫縣民生計,從藝術的角度來看此帖的字,似乎有些拘僅,和米芾之前遊山玩水,抒發己志的書風截然不同。尤其是前三行,從一些僵硬的筆畫中不難想像米芾書寫之狀是緊握著筆,心有掛念,心情沉重。後四行稍好,但是從後三行始,字與字的間格太開,使行氣不飽滿,呈現一個個行楷的字,這是比較缺憾的。

十五、《蒙教帖》
(一)釋文:
芾頓首頓首。介至,蒙教,審起居康勝。魯公乞米,李公(按指李光弼)必氣(同餼),類況曹子方不祈而送乎?俟面謝。附使不具。(芾頓首頓首。司勳老兄閣下)

李光弼,唐柳城人,嚴毅沉果有大略,善騎射,起家左衛親府左郎將。肅宗朝拜節度使,平安史之亂,與郭子儀齊名,世稱李郭。光弼用兵,謀定後戰。能以少擊眾,中興戰功,稱為第一。尋代子儀鎮朔方。營累士卒麾幟益精明。未幾為天下兵馬都元帥,代宗朝封臨淮郡王,卒諡武穆[27]

(二)簡介:
1. 此帖為致曹輔書札。

曹輔,字子方,號靜常,海陵人。嘉祐八年進士乙科。元豐間勾當鄜延路經略司公事,後提點廣西刑獄。蘇軾在惠數年,數有書帖往來。元祐黨人多在巡內,輔周恤備至,士論與之[28]

2. 曹輔自福建路轉運判官入京改職方員外郎,時在元祐六年七月[29]。九年為司勳郎中[30]。蓋因子方與蘇軾厚,元祐間飛黃騰達也。
3. 元祐九年二月,李清臣為中書侍郎,鄧潤甫為尚書右丞,始倡「紹述」之論。紹聖元年,哲宗以章惇為相,章就任後,恢復一部新法,美其名曰「紹述」。新黨再度得勢,黨禍遽起[31],子方即在竄逐之列。故此帖必在米芾於雍丘之時。

李清臣(1032-1102),字邦直,安陽人。皇祐五年舉進士,中才識兼茂科,神宗召為兩朝國史編修官,撰河渠律曆選舉諸志,文直事詳,人以為不滅史漢。哲宗朝范純仁去位,獨顓中書,復青苗免役諸法,激帝怒罷蘇轍官。徽宗立,為門下侍郎,尋為曾布所陷,出知大名府。崇寧元年卒,年七十一,清臣寬洪不忮害,起身窮約,以儉自持,至富貴不改。居官奉法,毋敢撓以私。然志在利祿,不公於謀國,一意欲取宰相,故操持背謬,竟不如願死。有詩文一百卷,奏議三十卷,平南事鑑二十卷[32]

鄧潤甫(1027-1094),字溫伯,以字行,改字聖求,建昌城南人,立子。皇祐進士,熙寧中遷翰林學士。哲宗立,進承旨。一夕草制二十有二,與修神宗實錄。以母喪去,終制,除禮部尚書。紹聖元年二月首陳紹述之說,拜尚書左丞。章惇議重謫呂大防、劉摯,潤甫不以為然,曰:俟見上,當力爭。無何,暴卒,年六十八,諡安惠[33]

4. 米芾以顏魯公自況,洵非揶揄。因曆子而至斷炊,自在情理之中。
5. 此帖當比《監斗帖》略早,以「附使」語知。
(三)藝術賞析:
此帖的字,氣十分飽厚,首兩行字較大,行氣至後面越寫越順,末尾四字成一字串表現,給人一氣呵成,餘韻未了的感覺。另一方面,此篇的筆畫具厚重感,穿插硬挺的細線,如「類」、「方」、「面」、「謝」,就連末四字的連筆,也挺而有勁。美中不足的是首兩行的字有些僵化,造型也過於刻意,使後四行有無法串起的遺憾。

十六、《吏民帖》
(一)釋文:
(前缺)訖力不能使直,愧見吏民耳!去都一舍尚爾,況幅員萬里之遠乎?嗟乎痛哉!咫尺無相會期,惟祝珍厚不宣。芾頓首。子方司勳尊兄賢公。
(二)簡介:
1. 此帖為致曹甫書札。
2. 書寫地點為雍州。因此時米芾仍居雍州縣令,乞監祠廟,得嵩山崇福宮[34]
3. 大約在紹聖元年(西元一Ο九四年)雍州發生災荒,有司卻因該縣未繳夏稅,派人旦旦催租,米芾雖然愛民心切,終在無租可收的情況下,與監司抗辯於朝廷[35]。最後雖然獲勝,然「不能與世俯仰」[36]之米芾,終覺「救民無術」,而以養疾為由請辭。此文正是米芾此刻悵悵然心情的最佳寫照。
4. 米芾的個性無法適應逢迎權貴的官場,又他好自由,放蕩不羈的個性,與週而復始,一成不變的辦公室官職,實在難以適應,但秉持傳統士大夫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的理念,讓不喜受拘束的他暫時安頓下來,努力為百姓謀福利,卻因其對百姓的關愛之情長成為日後丟官的主要原因之一。其於雍丘縣令任,境內發生飢荒,政府不但未發糧餉賑濟貧窮百姓,反而怕因此延誤「皇糧」而三天兩頭派人催租,身為父母官者,對上司的要求無力反抗,僅能將滿腔的悲憤,藉由詩文發出怒吼[37]。對貧窮老百姓有極端同情的米芾,天天看著官吏來催租,卻又無力反抗,與其天天望著自己的百姓受壓榨而無法保護他們,不如選擇離開官場,因此,米芾上書求監中岳廟之閒職,以遠離那是非之地。
(三)藝術賞析:
1. 《吏民帖》的用筆和前面幾帖的用筆顯為不同,米芾使用了提按頓挫的動作。這些動作的運動幅度較大,即使是小字,也不難看出其手腕的擺動姿態。富於跳動性,不似使轉、絞轉、平轉等那樣平穩含蓄。其實,提按頓挫的動作與「八面出鋒」是緊密相繫的,如果不借助大幅度的用筆動作,是很難施展開筆毫的豐富表現力。
2. 這樣的字體在此篇最為明顯的是「不」能、「直」愧、「都」一、幅「員万」里、「咫」尺等字。「不」字的點,用力向外一扯,但又不過重以致死筆,筆毫彈起承接「能」字的首筆;「直」的橫畫,筆鋒先承接上一字「使」而來,並不順著筆毫帶開,反而逆一方向頓一下再向右帶出,使這一筆挺勁不少;「都」字左下部「日」的地方,筆毫重複著提按的動作,末筆彈起右上接右「邑」,使整個字靈躍起來;「員」字的口寫成「ㄙ」這個地方的轉折提筆若省略了,便會形成含糊不清的情況;「万」字的橫畫最為特別,並非一筆帶過,中間部份再按壓,右方收筆處順勢帶下,整個橫畫分成兩截,先不論這樣的寫法是否有爭議,但自然而新奇的筆法在當時是罕見的,且米芾採偶一為之,遂並不構成弊病;「咫」的捺筆也很特殊,用力按下之後收筆處往左上一頓提,整個字的氣氛變了。整幅作品大量使用這種筆法,使《吏民帖》呈現小而挺拔、躍動不已,實屬佳作。

十七、《留簡帖》
(一)釋文:
芾頓首再拜。前留簡而去,不得一見,於今怏怏。辱教,知行李已及。偶以林憲巡歷,既以迴避,遂謁告家居,或渠未至,急走舟次也。糧如命。他幹一一示下。對客草草。芾頓首。

林憲,字景思,號雪巢,吳興人。乾道間中特科,監南嶽廟。參知賀允中愛其才,以孫女妻之,因寓居天台。工詩,有雪朝小集[38]

(二)簡介:
1. 此帖為尺牘三札之一,三札分別為:《逃暑帖》、《弊邑帖》、《留簡帖》。雖後來裝訂成一尺牘,其作品並非同一年完成,此帖作於紹聖元年。
2. 此帖與《監斗帖》可接,此云「行李已及」,《監斗帖》云「寒夏一空」,則此帖略早,猶未遭竊也。
3. 「林憲」指任一路提點刑獄之林姓之人,大抵乞廟東歸前遍辭好友,「謁告家居」也。至於「糧如命」,當謂俸米,非求糧官耳。
(三)藝術賞析:
1. 此帖似為柔毫所書,書風則屬中年風格,字體介於行、草之間,字與字間亦出現二三字以上聯筆現象,如第一行「頓首再拜」、第二行「一見」、第五行「李已及」、第六行「迴避」、第八行「糧如命」,第九行「芾頓首」。
2. 此帖線條流暢圓渾,細處似見鋒穎若鳥飛,粗筆呈現平面如象重,與其偉岸不羈,氣邁凌雲的品格,相互輝映。
3. 結字重心凝聚中宮,充分利用疏密黑白的對比向兩邊輻射。分行、佈白無不從不勻稱,點化各盡其能,做到了「和而不同,違而不犯」。如此帖第五行至第八行計卅五字中有捺筆的字十三個,各各不同,或放、或斂、或連、或斷、或提、或按、或點、或橫(短橫)。鋒開四面,以各個局部匯融為一種和諧的整體美,給人率意無拘,流便痛快的感覺。
4. 概觀此帖,與米芾的心情相對應之下,不難用一個「急」字來形容。從心境或字體表現來看,米芾一直牽掛著人民,但是從藝術的角度來看這件作品,是「急」而不「躁」的。一般人心有所掛礙,字也就會亂無章法,但是米芾把心情焦躁之情用「躁墨」表現出來,再加以速度上的變化,整幅作品更見不同了。

十八、《監斗帖》
(一)釋文:
          芾頓首再拜。監斗一月才罷,納後行事竟,又差入廟。出之兩日,得痢疾,伏枕一月,無聊。盜兩入室,寒夏一空。冬至無衣,深可笑也。以此卒卒阻修敬,門字懷企實深。中間亦一到門,無刺,閽者及之否?併俟稍涼參候,才可入舟,及占冤□。他日乘涼為勝遊,佳句去矣。且奉啟布一一。芾頓首頓首。子方司勳老兄閣下。
(二)簡介:
1. 此帖為致曹甫書札。
2. 「監斗一月」又「伏枕一月」,故知米芾之去雍丘當在六月下旬(夏稅,以五月十五日起納,見《宋史‧食貨志上二‧賦稅》)。「俟稍涼參候,才可入舟」,唯此,十月過露筋祠下[39],乃得釋然。此帖顯作於汴京,時在紹聖元年盛夏也。
3. 「竟」、「敬」犯翼祖(趙敬)廟諱,但米書此二字在真跡中皆不缺筆。
(三)藝術賞析:
1. 與《留簡帖》相較,此帖的用筆較沉穩,可知米芾心情平靜了不少。雖是小字,他仍講求一貫作風─姿態的擺動。不論是單字,或是字串的連結,都可看出用心之處。
2. 通篇用筆和《吏民帖》有些許類似,不過其提按之作法不若《吏民帖》強烈。

十九、《方回帖》
(一)釋文:
芾頓首。終日對客,無可暇適。移疾家居,庶可與公少款也。夜過不爭清話,來早具蔬食以迎。遣介授所可進者,草草。芾頓首。方回吾友人英。
(二)簡介:
1. 此帖為致方回(即賀鑄)書札。

賀鑄(1052-1125),字方回,衛州人,孝惠皇后族孫。身長七尺,面如鐵色,眉目聳拔,俗謂之賀鬼頭。喜談當世事,可否不少假借,雖權貴少不當意,便極詆之。博學強記,工語言,尤長於度曲。元祐中,任通直郎,通判泗州,又倅太平州,以任酒使氣,不得美官。悒悒不得志,食宮祠祿,退居吳下,藏書數萬卷,手自校讎,無一誤字,自號慶湖遺老。宣和七年卒,年七十四。有東山樂府,慶湖遺老集二十卷[40]

2. 帖首簽名與《拜中岳命作》全同,又「移疾家居」,即《樂兄帖》之「請解以疾」,實皆乞廟藉口也[41]
3. 賀鑄於徽宗即位初改泗州通判前亦奉祀監北岳廟,浪跡吳中,是時當在潤州,故此帖作於「家居」[42]之初,非紹聖元年歲暮,即二年之首。
4. 由此帖以及《衰老帖》[43]、《昨日帖》[44]皆可看出米芾喜歡約友早飯。
(三)藝術賞析:
1. 《方回帖》與《監斗帖》字型差距不大,亦可說《方回帖》是放大的《監斗帖》。
2. 首二行和末行的字較大,其餘稍小,我們也可在《篋中帖》發現這樣的佈局,但《方回帖》較不明顯。
3. 概觀整體,以圓勢較多,而不乏圓中帶方的筆法。前兩行的字稍大,以厚重見長,之後四行以輕巧的轉筆表現,筆調十分融合。圓轉的筆法如「少」暇、「移」、「款」、「可」進、方「回」等。尤以「移」字最為明顯,右邊的「多」末撇向下大方的拉開,轉折處略見圓筆,但圓轉後下壓後向上彈起,仍是勁筆。不若一般的圓轉之筆,通常軟而無力,易成敗筆。

二十、《逃暑帖》
(一)釋文:
          芾頓首再啟。芾逃暑□山,幸茲安適。人生幻法中,□□為虐而熱而惱。諺以貴□所同者熱耳。訝摯在清□之中,南山之陰。經暑衿□一熱惱中而獲逃此,非倖□□。秋可去此,遂吐車茵。芾頓首再啟。
(二)簡介:
1. 此帖疑為致章惇書札。
2. 此為尺牘三札之一。
3. 「芾」字長橫有波,為雍丘前後簽名之式。
4. 雍丘無山,胡仔《苕溪漁隱叢話‧本朝雜記上》:「淮北之地平夷,自京師至汴口,並無山。」此云「逃暑□山」,其非在杞(雍丘)甚顯。避暑可至秋方去,則非監廟家居斷難如是逍遙也。

米芾於紹聖元年(西元一Ο九四年)上書請辭,同年十月獲轉任「監中岳廟」之閒職,此後三年的光陰,米芾如同重獲自由之籠中鳥,盡情地享受其悠閒浪漫的藝術生活。

5. 「吐車茵」,見《漢書‧丙吉傳》,乃丙吉為相時事。
6. 此帖共有八字剝去不能辨識,但大體尚能辨其文意,大概指米芾因暑熱而逃暑於山,幸茲安適,寄信對象似與米芾交情甚厚的當朝權貴,所以字體雖是行書,但顯得非常端整。
(三)評論:
明詹景鳳《東圖玄覽編》:「(五帖)皆精妙。較前帖(指九帖)更深厚而含蓄。」
(四)藝術賞析:
1. 此帖恬淡無華,用筆結字,寧拙毋巧。鋒毫斂放有度,逆鋒明顯,有垂均縮,其掠、磔間露泰和遺意,顯得深沆含蓄,大有「衣冠唐制度,人物晉風流」的氣概,高逸之至。
2. 此帖筆法與米芾大觀元年丁亥(1107)所書《無為章吉老墓誌》、崇寧元年(1102)《褚河南臨蘭亭序跋》、崇寧二年(1103)所書《王略帖贊》較近;與米芾《蜀素帖》、《苕溪詩》(1088)、《樂兄帖》(1094)較之,老辣絕俗多了。
3. 老辣絕俗可歸因於米芾此篇之作較穩重,從一些筆法可看出。首先米芾在此篇作品中少去了跳動的筆法,亦可說提按較不明顯;再者速度略為緩和;用筆方面,最明顯的是捺筆,如「逃」暑、安「適」、「之」中、「之」陰、「遂」。這些那筆看似有抖動的痕跡,不若前面幾帖的乾淨爽利,但這樣的抖動造成的是老辣的效果而非遲滯不前的滯筆。嚴格說來,這樣的寫法多了一種巧妙的韻致,一改一般人對米芾書法的看法。

[1]《寶晉英光集》(涉聞梓舊本),卷二,葉五、六,〈蕭閒堂詩〉之序云:
      「……僕元豐六年赴希道金陵從事之辟,會公(案:指王安石)謫居,始識公于鍾山」。
        從事,官名。漢刺史之佐吏皆稱從事史。為州所自辟除,故通稱州從事。歷代因之,宋廢,此借稱。

[2]李之儀《姑溪題跋》,卷一,〈跋元章所收荊公詩〉云:
      「荊公得元章詩筆,愛之而未見其人。後(元章)從辟金陵幕下,既到,而所主者去,碎不復就職。荊公奇之,挽不可留」。

[3]見註23。又〈墓誌銘〉云:
      「余(指蔡肇)元豐初謁荊國王文公於金陵,公(指米芾)以詩文贄見。公(指王安石)於人材少所許可,摘取佳句書之便面。余由是始識公(指米芾)」。

[4]《寶晉英光集》,卷八,葉一,〈論書格〉:
      「唐末書格甚卑,惟楊景度行書與顏魯公壁坼屋漏同意。王荊公文嘗謂:『此書意之所至,筆之所止,則已;不曳以就長,促以就短』。信斯言也。楚國米芾錢唐官舍書。」
  考米芾官塘即在謁王安石之翌年(元豐七年),故所提與王安石論書,當即在此時。

[5]《中國書法全集38》頁555:「元豐六年,米黻在杭州觀察推官任。」

[6]易蘇民《三蘇年譜彙證》,頁七Ο,「宋神宗元豐五年」條云:
「軾四十七歲,在黃州。……是月(按指三月),米芾初因馬夢得來謁,館於雪堂,遂與訂交」。
另見王保珍《增補蘇東坡年譜會證》,頁一五Ο。
又此事《米海岳年譜》置於「元豐七年」條,實誤。

[7]宋岳珂《寶真齋法書贊》卷十九收米帖云:
      「自武林(杭州之別稱)失恃,遂髮白齒落,頹然一老翁」。
  又王文誥《蘇文忠公詩編註集成總案》卷二十六,記元豐八年十一月蘇軾答米芾書云:
      「人至,辱書累幅,承孝履無恙,甚慰。某自登赴都,已達青社……人事百冗,裁謝,極草草,惟千萬節哀自重。」
  則米母閻氏當卒於是年(元豐八年)十一月之前不久。
  又以上翁譜俱失考。

[8]《宋人傳記資料索引(二)》,頁一二三一。

[9]《寶章待訪錄》,葉二,《褚遂良枯木賦》條云:「魏氏刻石,某官杭過潤,借觀于甘露寺」。

[10]元豐五年,米芾曾赴淮安、金陵、黃岡等地。以行程路線言,鎮江為必經之地,米芾或曾在此歇腳,惟文線上並未記載,無法確定。

[11]《中國書法全集38》頁555:「元豐八年米黻丁母憂去杭州任。」

[12]《中國書法全集38》頁554

[13]【二十五史】/新校本宋史/列傳/卷四百五十八列傳第二百一十七/隱逸中/-13441-

[14]〈藝術學報〉第三十二期 《米芾宦遊考(下)》。

[15]《中國書法全集38》頁553:「元祐六年,米黻在潤州教授任。」

[16]【二十五史】/新校本宋史/列傳/卷四百七十一列傳第二百三十/姦臣一/13709-

[17]蘇軾於元祐七年九月初離揚州,道經雍丘之時,米芾方知該縣令﹙見米海岳年譜「元祐七年」
  條﹚,故其出任雍丘,當在八月或稍早之時。

[18]見《宋人傳記資料索引(一)》,頁三五七。

[19]《中國人名大辭典》,頁一二八。

[20]《宋人傳記資料索引(三)》,頁二一六一。》

[21]《中國書法全集38》頁553
  元祐六年,米芾改字為芾。
  元祐八年,黎錞卒。

[22]王保珍《增補蘇東坡年譜會證》,頁二九七。易蘇民《三蘇年譜彙證》,頁八三。

[23]同上註。又雍丘在汴京東南為東坡自揚州召還所必經。

[24]《東山談苑》云:
       「米元章知雍丘縣子瞻自揚州召還,乃具飯。既至,則對設長案,各以精筆佳墨妙紙三
        百列其上,而置饌於旁。子瞻見之大笑。就坐,每酒一行,即伸紙共作字。二小史磨
        墨,幾不能供。薄暮酒行既終,紙亦書盡,更相易攜去。」
  原書待查,此轉自《宋人軼事彙編》,頁六二Ο。臺北,商務印書館出版。

[25]《宋人傳記資料索引(二)》,頁一六六六。

[26]《中國書法全集38》,頁553

[27]《中國人名大辭典》,頁三八五。

[28]《宋人傳記資料索引(三)》,頁二一九九。

[29]《資治通鑑長編》。

[30]《監斗帖》。

[31]〈米芾宦遊考(下)〉,頁二一七。
        元祐八年九月,高太后(宣仁聖烈皇后)崩,明年二月葬於永厚陵,哲宗親政,熙寧小人,次第復起,假紹述之名,再復新法,君子盡斥。

[32]《宋人傳記資料索引(二)》,頁一Ο二一。

[33]《宋人傳記資料索引(五)》,頁三七四四。

[34]紹聖元年十月,米芾如願以償地轉任「監中岳廟」之閒職。

[35]《寶晉英光集》,卷三,葉十〈催租詩〉:
       「一司日日下賑濟,一司旦旦催秘稅。單狀請出且抄納,敝邑以身當夏稅之責,不令受賑,時催。百姓眼中聊一視。白頭縣令受薄祿,不敢鞭笞怒上帝。救民無術告朝廷,監廟東歸早相乞。」
  另《樂兄帖》云:
       「芾頓首啟:迺者忝命畿邑,蔽於法守,與監司辯於朝廷。方時清明,大理監司伏辜,於是請解以疾,尚蒙優恩,坐尸廩賜,少遂江湖之心。」(見「書跡名品叢刊」所載「米元章,苕溪詩卷他四種」。東京,二玄社,一九六一年版)

[36]蔡肇《米元章墓誌銘》語。

[37]「竊祿江湖事不攖,微祠舊足代深耕。敢為野史攄幽憤,待廣由庚頌太平。」見《寶晉英光集》,卷五〈求監廟作〉,頁三十三。

[38]《宋人傳記資料索引(二)》,頁一三六二。

[39]《寶晉英光集》,卷七,葉三、四,《露筋之碑》之末云:
  「紹聖元年十月,中岳外史米芾東歸過其下,刻石贊約……」。

[40]《宋人傳記資料索引(四)》,頁二九三二。

[41]同註35

[42]紹聖元年十月,米芾離雍丘任南下東歸,回潤州度其閒雲野鶴之生活。

[43]《衰老帖》云:
  「……。來日欲屈華節,同彥勉家庖早飯,不審肯顧否?……。

[44]《昨日帖》云:
  芾啟。昨日少款,甚幸。經夕起居萬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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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07-8-31 13:55:43 | 显示全部楼层
二十一、《樂兄帖》
(一)釋文:
          芾頓首啟。乃者忝命畿邑,蔽於法守,與監司辨事於朝廷。方時清明,大理監司,伏辜。於是請解以疾,尚蒙優恩,坐屍廩賜,少遂江湖之心。方圖再任,而近制厘革,念非久復。僕僕走黃塵,未能高臥,此為恨也。蒙故舊不遺,枉書感愧感愧。監□□中岳祠米芾頓首上,樂兄同官閣下。
(二)簡介:
1. 此帖為致樂兄書札。
2. 此為米芾辭去雍丘知縣,任監中岳祠閒職時,答知者的回信。時年紹聖三年,述其罷知縣到此閑遊時的經過與心情,就其官歷來看,可以推定為紹聖年間,四十四、五歲時書。
3. 這封信是事情過去較久以後的追述,口吻較平緩婉轉,可見「樂兄」是米芾故友中,可以交心的對象。為何米芾把與「監司」的爭執歸咎於自己的非分?又何以被告又伏罪了呢?於是出現了以疾藉故請辭(此在《方回帖》有略為提及)。
4. 宋‧吳曾《能改齋漫錄》卷二云:「本朝官至轉運判官、提舉常平,謂之監司。」即官要做到所列以上者,所以監官只是一個統稱。宋初把全國行政區畫名為「路」,(如雍丘即屬於「京畿路」)各路分置轉運使司(掌一路財賦)、提點刑獄司(掌維持治安,糾察官吏)和提舉常平司(掌倉場賑濟等),這諸司即統稱監司。轉運使是一路之首,他按季巡視郡縣,發號施令。
5. 關於「法守」,《宋史‧職官志七》:「縣令…掌總治、給納之事皆掌之。以時造戶版及催理二稅…」米芾曾輕描淡寫地概括為「縣令承流宣化,惟日拭目傾聽,徐與含靈(萬物之靈,即指人)共陶至化而已」(《歲豐帖》)。
6. 帖中有「近制釐革」的話,指的是朝廷的滄桑之變。宣仁高太后山陵崩,遂為「元祐更化」畫了一個句號。哲宗在元祐八年十月親政,旋即起用「新黨」的章惇和呂惠卿等人。九年,李清臣、鄧潤甫倡議「紹述」(意為繼承先帝神宗之新法)。三月,高太后倚重的呂大防罷相。四月改元。七月,開始清算懲處劉摯、蘇氏兄弟等「元祐黨人」,同時王安石當軸時的建置法令相繼恢復。米芾倚仗其母閻氏為高太后助產的「舊恩」,而他的出任雍丘,毋庸諱言也是呂大房的提攜,所以儘管米芾自稱一生「不入黨與」[1],但蒙受的打擊是不小的。然而米的顛名藝譽,又確實使他左右逢源。他開始輾轉於曾布、蔡京之門。信中頗為自信地說「念非久復」,若依岳廟監期三十個月[2]推算,《樂兄帖》寫時恐怕要到紹勝三年了。
(三)評論:
1. 石峻云:「樂兄帖亦甚精嚴遒勁。」
2. 金刀云:「樂兄帖筆力凝重雄毅,無跳躍習氣。」
3. 日人伏見沖敬云:「樂兄帖是臻於圓熟之境的作品,通篇不再有米書常見的聳肩之筆。」
4. 明胡儼跋:「臨者謂草書之變始張旭,行書之變由米老;或又謂其神鋒太峻,如仲由未見孔子時風氣。然用草有法,要自成一家,未易道也。」
5. 明董其昌跋:「米元章帖有云:『余十歲學唐碑,自成一家。人稱為似李邕,心惡之,乃師沈傳師與王大令。』它日又云:『吾書無一筆王右軍俗氣。』其自負如此。即英雄欺人,亦開書家眼目,不得以山谷所評仲由未見孔子時氣象相看也。」
(四)藝術賞析:
1. 已達圓熟極致,始終遒勁挺拔,無其書奇側弩張之弊的感覺,以臻渾然天成的地步。氣質也高,雖屬小小的尺牘,乃能發揮他如椽的筆力。
2. 《樂兄帖》飽含墨,亦可說用墨精道,濃淡乾濕接運用得宜,末三行略帶枯筆,如「少」、「恨也」、「祠」幾個字,有摧枯拉朽之勢。此外,筆畫的粗細也有強烈的對比。
3. 筆法方面,首字「芾」字橫畫,簡短有勁,和改名之初的波磔長畫大相逕庭,已是晚期較成熟的筆法。前半段筆畫較圓潤豐腴,悠閒自適;後半段則縱筆為之,左仆右倒,筆走龍蛇,行氣一貫直下,盡其自然率真之勢。
4. 結構上,有些字略長,如「畿」、「辯」、「辜」、「解」、「釐」等。字形擺動上,「此為恨也」乃此篇京華所在;又可分為「此為」、「恨也」兩字串,而之間並非意斷,呈筆斷意連之狀,「恨」字的右半部寫到底部,向外伸展,拉開後承接「也」字,由此可看出米芾的功力,中間連帶的線段長而揮灑自如,「恨」字開張,所以「也」字就收斂了。

二十二、《伯充帖》(《伯充台座帖》)(《致伯充尺牘》)(《宋米海岳伯老帖》)(《伯老台坐帖》)(《眼目帖》)
(一)釋文:
十一月廿吾(五日),芾頓首啟。辱教,天下第一者,恐失了眼目,但怵以相之,難卻爾。區區思仰不盡言。同官行,奉數字,草草。芾頓首。伯充台坐。
(二)簡介:
1. 此帖為致伯充書札。

趙叔盎,字伯充,延美四世孫。善畫馬,嘗投詩蘇軾,軾次其韻[3]

2. 《伯充帖》,《宋四家墨寶冊》之一幅,籤標《宋米海岳雹老帖》;《墨緣彙觀著錄》作《伯充台坐帖》;《式古堂書畫彙考》作《眼目帖》。
3. 「伯充」曾出現在多處,即秦王(趙德芳)一系宗室趙叔盎。米芾尺牘中,屢及此人,而以此帖為最先。充字前人勿譯為老字耳。
(1)故宮米芾尺牘卷第二幅,與伯修司長書,曾提及趙伯充。
(2)宋宗室有叔盎者,字伯充。
(3)蘇東坡有和叔盎畫馬次韻詩。
(4)黃山谷有同子瞻韻和趙伯充團練詩、又戲答趙伯充勸莫學書及為席子澤解嘲詩。

趙德芳(959-981),太祖第四子,封秦王。開寶九年出閣,援貴州防禦使。太平興國初授山南西道節度使、同平章事,加檢校太尉,六年卒,年二十三。追封岐王,謚康惠。元符三年追封秦王[4]

4. 紹聖四年至元符二年六月,米芾任於漣水。而此為紹聖四年十一月二十五日作,疑為任漣水時作。

蔡肇米元章墓誌銘於記稱「知雍丘縣,乞監中岳廟」之後,繼云:「授漣水軍」(江蘇漣水)。北宋人程俱(致道)於其「提米元章墓」一文中,嘗謂紹勝三年丙子,曾與米芾會於南徐(潤州)[5]。而米芾於「漣水軍唐王侍御廟記」中有「紹聖丁丑,丹陽米芾,竊席是邦」之語,紹聖丁丑即紹聖四年(西元一Ο九七年),故可推知米芾知漣水軍當在此年或其前一年。時年四十有七。

「軍」是宋代地方政區之單位,宋代地方政區自太宗末年確定為三級:
1)「路」:此為最高之單位,相當於唐代之「道」。直屬中央。
2)「府」、「州」、「軍」、「監」:此四者乃次於「路」之第二級地方政區,通稱為「郡」,蓋府州沿襲於唐,實類秦漢之郡。凡軍事或經濟之重要地區設府,在此級中數最少而面積最大;「州」所轄之縣較「府」為少,府位較尊,但與上州並無大別。「軍」次之,至多三縣,少則一縣,唐代之「軍」僅理兵戎,宋則為行政區劃之單位;「監」又次之,畫為一縣,監所以異於縣者,蓋其地為礦冶工業或政府造幣工廠之所在,故設官以監之,並課其稅,本國營事業之監理機關,向為物務,其後監官全力大於縣令,乃使「監」治一縣,而躋於行政單位。
3)「縣」:此為最基層單位。
故米芾初之漣水軍,其職位較雍丘縣令為高。

5. 米芾作草,集中於兩時期;前為元祐之初見李瑋藏帖後,後者即紹聖之末於漣水也。漣水所作筆意多尖薄,此帖正有此特徵,然比同期為早。
(三)評論:
1. 明顧復記此帖云:「前小後大。」
2. 清安岐亦記帖云:「伯老二字大如小拳,台坐二字次之,甚奇。」
3. 日人中田勇次郎評此帖云:「米芾隱藏年輕時的劍拔弩張,借文彭的話說,已更接近了風度高朗、神情舒暢的境地。」
(四)藝術賞析:
1. 《致伯充尺牘》與米芾其他書作相比,有一種長話短說的效果。他寫得匆匆忙忙,字裡行間帶過的意味太多,有些字形原是米芾瀟灑得俏拔一些的好材料,但在此間,均以回環轉折牽扯而過,無心作開張橫撐。因此,輕盈的用筆居多,有時似蜻蜓點水,純以筆尖跳躍舔過,使用露鋒尤多,順應筆尖,直截了當戳入,各種形式、角度的蘭葉描取代於橫、點、捺的位置上,這些筆劃短小輕盈,點綴著整幅生動無比。
2. 與《蜀素帖》相比,他的專注力沒有那麼強,用筆也不表現得面面俱到,而是以短代長,以簡代繁,能省簡處盡力省簡。
1. 頭兩行思路順暢,心手相映,連貫呼應,不絕於目。第三行就有明顯不同,每字互不相連,但字之間勢的連貫卻能為人深深感受,領會到「筆斷意連」的真正涵義。
2. 《蜀素帖》與《伯充帖》在結尾處及起首處都稍作表示,或昂揚躍起,或逶迤示意,表示這是一個聯繫的整體,並非獨立存在。
3. 輕盈的筆法一直到末行的「伯充台坐」才似驚雷落下,振聾發聵。「伯」字的書寫,可未出入意表,而「充」字又挺拔飛揚。作為尺牘的結尾,不惟收信人,就是欣賞者,也感到了警語。
4. 《伯充帖》之唯一小缺憾即露鋒、游絲線過多,給人刺眼的感覺;另外雖筆畫豐潤,卻稍嫌軟弱。

二十三、《春和帖》(《致新恩吏部侍郎尺牘》)(《沂水帖》)
(一)釋文:
芾頓首再拜。春和,政事之暇,起居何如?芾幸安。春入沂水,想多臨覽之樂。只尺何時從公遊?臨風引向。謹專人奉狀,不宣。芾頓首再拜。知府大人麾下。
(二)簡介:
1. 此帖為致知府大夫書札。
2. 此帖「府」字不缺筆,當作於紹聖元年二月罷避高遵甫諱後。

高遵甫,亳州蒙城人,繼勳子,英宗高皇后之父。官至北作坊副使。卒贈太師尚書令,監中書令,累追封至兗、楚、陳王。

3. 「頓首再拜」四字與《臘白帖》、《南山帖》極近,且「芾」字長橫扭曲,與《伯充帖》同,疑為一時所作。
4. 米芾紹聖四年二月知漣水,閏二月猶在京,則「春和」或須至翌年矣。漣水去沂州不遠,自可言「只(通咫)尺」。
5. 京東東路唯濟南一府,而領青、密、沂、登等七州。此言「知府」,實為沂州刺史。
6. 再度出任地方首長的米芾仍無法改其閒雲野鶴、訪奇石、探名蹟的嗜好,因此儘管米芾中年之後屢任官職,或任地方首長、或任輔佐之閒職,其皆以四處遊歷,題畫作詩,交遊唱懷之生活方式處之。
(三)藝術賞析:
1. 從此作不難發現米芾在傳統上下過苦功,尤其對晉、唐書法深有領悟,但這件作品的線條和運筆的節奏已是自家面目。雖然線條的內部運動不那麼複雜,但線條的樸素渾厚,中鋒與側鋒並用,有時中鋒與側鋒在同一筆畫中自由轉換,增強了作品瀟灑飄逸的神情。
2. 作品每個字的中軸線很少垂直於視平線,左右傾斜,增加了動盪感。在章法上,字與字的中軸線大都聯綴得很好,偶爾有平行錯開的,這使得這件在單字節奏比較獨立的作品在章法上得到了統一。絞轉加側鋒用筆,近大遠小的構字方法,單字中軸線的傾斜,構成了米芾的特色。
3. 如果說《伯充帖》的字是飽而稍軟,那麼《春和帖》便可說是細而稍軟了。但細而稍軟並非軟弱無力,可以想像米芾把筆執高,輕鬆悠遊的書寫,看似漫不經意,但點畫之間猶有力道,轉折絲毫不含糊,筆毫的含墨量飽滿,遂韻致極高。

二十四、《捕蝗帖》(《書尺牘〈一〉》)
(一)釋文:
芾頓首再拜。承清問,屬邑捕黃海浦,方暑,恭惟勞神。弊邑上賴德芘(庇),幸無蝗生,而雨沾足,必遂小豐。聞海境去弊境百里已(以)上,曾有些小,今已靜盡,亦恐民訛,不足信也。近有《秋祭文》,上呈,可發笑。魯君素謗芾者與薛至親,一體加毀。幸天恩曠蕩,盡賴恩芘及此,愧惕愧悌。芾皇恐。
(二)簡介:
1. 此帖為致楚州長官書札。
2. 《捕蝗帖》,《石渠寶笈著錄》作《捕煌帖》;《故宮法書》作《書尺牘〈一〉》。
3.  宋人周紫芝竹坡老人詩話卷一云:「米元章少時作邑,會歲大旱,遣吏捕蝗甚急,有鄰邑宰忽移文責之,謂吏驅蝗入境。元章取公牒作一絕。大書其背而遣之,云:『蝗蟲本是天災,不由人力擠排,若是弊邑遣去,卻煩貴縣發來。』見者大笑」。

周紫芝,字少隱,自號竹坡居士,宣城人。紹興十二年進士,歷官右司員外郎、知興國軍。為政簡靜不擾而事亦治。有太倉稊米集、竹坡詩話、毛詩解義等書。

4. 考故宮藏米芾致葛君德忱尺牘(即德忱帖)有云:「漣,陋邦也,……此一舟至海三日爾,海蝗云自山東來,在敝境未過來爾」,此捕蝗帖云:「弊邑上賴德芘,幸無蝗生」。則此帖乃知漣水君時作也。
5. 米芾有漣水軍唐王侍御廟記,載寶晉英光集卷六,云:「紹聖丁丑,丹陽米芾竊席是邦」,則此帖乃非少時所書也。
6. 「海蝗」乃海舟飛來之蝗,海州在漣北鄰,處沂蒙之東,故云「自山東來」。
7. 漣水原為縣,隸楚舟,元祐二年復為軍,其實仍隸楚州,故此帖當寄楚州長官。米有《獄空行》,首句云:「楚州五邑口百萬,擾靜盡係太守公」,帖中自稱「屬邑」,蓋可知也。
8. 「薛」或指薛紹彭,不知何事得罪,遂使魯某「一體加毀」,已不可考。米芾至漣當年夏旱,此云「雨沾足」且度年豐,則必作於元符元年六月。

薛紹彭,字道祖,號翠微居士,河中萬泉人,向子。元祐元年官承事郎,監上清太平宮,累官祕閣修撰知梓潼路漕[6]

(三)評論:
王時敏跋:「董文敏公嘗言:『宋代四家書法皆宗顏歐,而米海岳尤為超絕,脫盡前人窠臼,自出機軸,故能沉著痛快,直抉晉人之神髓。』《捕蝗帖》向為名家嘆賞,余今得見真蹟,遒勁奔軼,真是平生得意筆,信可寶也。甲辰春抄,西廬王時敏題。」
(四)藝術賞析:
1. 此行書翰札,用筆提按轉折瞬息多變,提處細如髮絲,牽絲之處一如折釵鐵畫,圓潤遒利。其按處狂狠而斬釘截鐵,結字因勢生形,熟而不俗,險而不怪,欹正相生,妙造自然。
2. 此帖取斜勢之字居多,且為左低右高的斜勢;連中畫之豎也取傾斜之勢,但求整體而不忌局部,帖中的「捕蝗」、「境」等字卻一反常態,取左高右低之勢,因字生形,再加以誇張,便不經意地產生了整體的變化,既生動活潑又不失協調之感。諸如此類,便取得了「以攲反正」的意外效果。
3. 此帖的字多有躍躍欲試之狀,不知是否因行氣傾斜影響,筆筆相接,字字緊扣,意之飽滿,非後人臨摹可及。再者有些字刻意加壓,《捕蝗帖》有了自己的特色。如「捕」蝗、海「浦」二字的右半部「甫」字邊,前者因為鉤的部分加壓後用力彈回,挺勁不少,輔以背勢,更具精神。另外如:民「訛」、「上」呈「可」等字,稍嫌過分,反而使筆畫不自然。

二十五、《中伏帖》
(一)釋文:
中伏,芾惶恐。入伏日有雨,淒然如秋。山齋林齋皆虛曠,滄石流水,足度暇日。每懷同好,無與共筆研間者,臨風惘惘。芾惶恐。道祖人英。
(二)簡介:
1. 此帖為致薛紹彭書札。
2. 米芾此時仍任於漣水。
3. 《焚香帖》(又作《海岱帖》)云:「又少人往還,惘惘!足下比何所樂?」當亦寄薛也。米芾在漣水,與道祖書信最密,寄薛詩有「風沙漲天烏帽客,胡不東來從此荒」之句。有暇而少同好,真當不勝枉然矣!
4. 元符元年多雨,延至秋日猶「雨三日未解」。故當在同年。
(三)藝術賞析:
1. 《中伏帖》楷書之氣重於行意,連筆處也不太自然,如「然如」、「風惘」;「然」的火字底部連「如」的首筆,連筆處稍好,但「然」的連筆太過僵硬;「風」的單字而言,彎鉤部分厚重,轉折角度有逆折的跡象,至於「風惘」的連接處就比「然如」好了。
2. 第三行至第六行,書風類於《蜀素帖》,概其中期以前的字折角較多,這些字之中以「共筆」二字最為神似。

二十六、《焚香帖》(《海岱帖》)(《兩三日帖》)
(一)釋文:
雨三日未解,海岱只尺不能到,焚香而已。日短不能晝眠,又少人往還,惘惘!足下比何所樂。
(二)簡介:
1. 《海岱帖》為米芾知漣水軍時所寫之尺牘,又稱《焚香帖》,以信中有「焚
香」二字,故取之以名;後又有人以首三字「兩三日」為名,曰《兩三日帖》。
2. 「海岱」指海岱樓,在漣水。
3. 日短必為秋雨,此帖或比《中秋燈海岱樓作》略晚,約在元符元年(西元一Ο九八年)。
4. 草書四帖(《元日帖》、《吾友帖》、《中秋詩帖》、《海岱帖》)之一。

《草書四帖》,原有九帖,為宋高宗內府所御藏,並有米芾之子友仁跋:「右草書九帖,先臣芾真跡,臣米友仁鑑定恭跋。」[7]在明代,嘉靖十六年至三十九年文徵明與其子文彭、文加摹刻《停雲館法帖十二卷》,草書九帖全部刻入第五卷「宋名人書」中,九帖名稱為《德忱帖》、《家計帖》、《元日帖》、《吾友帖》、《草書帖》、《中秋詩帖》、《目窮帖》、《奉議帖》、《海岱帖》[8]。清吳升《大觀錄》猶有九帖之名,吳升生在康熙年間,可是到了乾隆年間,安岐《墨緣彙觀錄》稱四帖冊,可知此時九帖已不完整了。所謂四帖為:《元日帖》、《吾友帖》、《中秋登海岱樓二詩帖》、《兩三日帖》。[9]《中秋登海岱樓二詩帖》即為《中秋詩帖》與《目窮帖》。《兩三日帖》即為《海岱帖》。所以名為四帖應為五帖。所佚四帖為《德忱帖》、《家計帖》、《草聖帖》、《奉議帖》四帖。此四帖為何會佚失?据安岐《墨緣彙觀錄》云:
             「考此帖原係九帖,曾刻於停雲館法帖中,國初鑑家甚夥,宋之四家墨寶,南北爭購,吳們有一二於書畫中取利者,希獲重利,遂使名蹟分失如此,今幸存其四,餘五帖,並蔣、祝、董三公跋尾,仍在天壤,不知歸於何所?」[10]
可知書畫商為謀取重利,不惜將原來之九帖分拆出售,致使名蹟分失,確實令人嘆惋。此四帖(實為五帖)後來入清內府,並刻入三希堂帖。另分散的《德忱帖》、《草聖帖》也進清內府。分散的九帖,在內府幸存七帖,可謂不幸中的大幸。
(三)藝術賞析:
1. 日人中田勇次以為此帖「學自晉賢帖,每一字皆善得古人氣韻。」[11]米芾書力追晉人,可見一斑。
2. 「岱」字重寫一遍,未必勝前。這兩字各有優缺點,原先寫的「岱」字,左邊的人部十分自然,右半部當中的「山」雖然墨有暈漲的效果,但卻因此有了聚散;相較於重寫的「岱」字,看似疏朗,人部和右半部卻缺少了關連性,最重要的彎鉤這一筆,也不夠直率,可能要用頓點表現鉤的效果;若把重寫的「岱」嵌入,和上下文可能不如原先寫的來的適合。
3. 「學書貴弄翰」,米芾於此可謂始終一貫矣。
4. 米芾對於寫草書亦有他的見解,認為必須學習晉人格轍。他說:「草書若不入晉人格轍,徒成下品,張顛俗子,變亂古法,語驚凡夫,自有識者,懷素少加平淡,稍到天成,而時代壓之,不能高古。高閒而下,但可懸之酒肆,光尤可憎惡也。」[12]

二十七、《元日帖》
(一)釋文:
元日明窗焚香,西北向吾友,其永懷可知。展《文皇大令》閱,不及他書。臨寫數本不成,信真者在前,氣焰懾人也。有暇作譜,發一笑於事外。新歲勿招口業,佳。別有何得?泗戎東下未?已有書至彼,俟之。
(二)簡介:
1. 此帖無受函者姓名,不知付予何人。
2. 大意是指在元旦之時,向友人透露自己展玩《文皇大令》,《文皇大令》見於米芾《書史》,即指唐太宗《唐文皇手詔》。米芾不只展玩,並臨寫數本不成,因為高超的真跡就在眼前,氣焰懾人,令他不敢下筆。米芾於元旦日猶不輟臨帖,其精勤於此可見。
3. 此帖當作於漣水,不是元符元年即二年,所懷者京師友人也。此人想言多生事,故以「新歲勿招口業」戒之。
(三)評論:
1. 明都穆跋:「翁此卷嘗入紹興祕府,後有其子元暉題識,蓋海嶽平生得意書也。其中有登海岱樓詩一首,下小字注云:『三四次寫,間有一兩字好,信書亦一難事。』夫海嶽書,可謂入晉人之室,而其自言乃爾,後之作字者當何如耶?」
2. 明張丑《清河書畫舫》:「筆法與海嶽諸帖小異,有天真爛漫之趣。」
3. 清吳升《大觀錄》:「筆勢如風檣陣馬,沉著痛快。而飛揚跌宕,亦時時間出。」
4. 清《壬寅銷夏錄》:「此冊清雄絕俗,超妙入神,非後人摹寫所能到。」
(四)藝術賞析:
1. 《草書四帖》之一。
2. 朱仁夫認為此帖與《論書帖》是米芾的代表作,又是米芾藝術風格的又一個層次:古雅脫俗,意趣天成[13]。日人中田勇次郎云:「書法倣王羲之草體,超越通常的王字,而更得晉人高致之風度。」[14]曹寶麟亦云:「漣水諸草,以此本最佳,以《中秋》最劣」[15]均可見《元日帖》確是米芾草書中的佳作。
3. 此帖字字多不相連,唯有一些字與字之間以末筆相連,如:「向吾友」、「不及」、「本不」;另有一些以游絲線相蓮,如:「懷可」、「在前」、「何得」。字字筆滋精靈,若行若藏,首尾相接,左右呼應,實是「意到筆不到的」。
4. 筆意極盡變化,擫拓相間,圓中蘊方,蒼潤互補。看似灑脫不拘,實則結體自由不散亂,形成一種率真平易的獨特書風。觀後有不枯、不俗、不媚、不弱的美感。李之儀評曰:「元章書回旋曲折,氣古而韻高。」

二十八、《葛德忱帖》(《道味帖》)(《致葛君德忱閣下尺牘》)(《五月四日帖》)
(一)釋文:
          五月四日,芾啟:蒙書為尉(通慰),審道味清適。漣,陋邦也,林君必能言之。他至此見,未有所止,蹄涔不能容吞舟。閩氏泛海,客遊甚眾,求門館者常十輩,寺院下滿,林亦在寺也。萊去海出陸有十程,已貽書應求,倘能具事,力至海乃可,此一舟至海三日爾。禦寇所居,國不足,豈賢者欲去之兆乎?呵呵!甘貧樂淡,乃士常事,一動未可知,宜審決去就也。便中奉狀。芾頓首。葛君德忱閣下。
(二)簡介:
1. 此帖為致葛德忱書札。
2. 葛德忱疑即葛蘩,名字相發之義本《詩經‧召南‧采蘩》序毛傳。乃葛蘊、葛藻長兄。周密《雲煙過眼錄》卷上王子才所藏雪竇和尚詩後,有「襄陽米芾」與「鶴林居士葛蘩」題跋。

葛蘩,號鶴林居士,丹徒人,良嗣長子。崇寧間官臨潁主簿,累遷鎮江守[16]

3. 此時德忱恐在潤州,欲求萊州職事,故米芾告以路程行法也。
4. 「林君」當指林希,子中福州人,乃稱「閩士」。林氏罷樞密,於元符元年四月出守亳州,同年九月換杭州,疑於其時特訪漣水矣。

林希,字子中,福州福清人,概子。嘉祐二年進士,神宗朝同知太常禮院,遣使高麗,希聞命,懼形於色。神宗恕,責監杭州樓店務。紹聖初知成都府,道闕下,章惇留為中書舍人,修神宗實錄。時方推明紹述,盡黜元祐群臣,希皆密預其議,自司馬光、呂公著、呂大防、劉摯等數十人之制,皆希為之,極其醜詆,讀者憤歎。徽宗時卒,年六十七,謚文節,追贈資政殿學士。有兩朝寶訓二十一卷[17]

5. 《列子‧天瑞》:「子列子居鄭圃,人無識者……國不足,將嫁(往)於衛。」「禦寇」二句,即用此典。
6. 此帖作於元符二年五月四日,離秩滿[18]不足一月,故有「欲去」之語。
7. 米芾於漣水軍任上,曾遭遇旱災之後,又逢水災之情況,當地田畝俱被淹沒,許多通湖港道,初為防旱救田,而填土塞斷。然水災之後,地主毫姓只顧一己私利,仍不疏放,以致地勢低窪之區,積潦難洩,為患頗大。米芾於致上司或同儕之信函中,特將在外實地所見表出,心中甚為不平[19]。這是米芾「欲去」的外在之因,漣水環境險惡,旱災水災連連。
8. 米芾「平居退然,若不能事事」,雖然「至官下則率直不苟」,但平生嗜好只在江封山月,及石硯書畫,加以疏狂成性,故為官日久,難免故態復萌。墓誌銘對此並不加隱諱,謂「時亦越法縱舍,有足大者」。此實記實之言。在漣水軍任上,米芾即曾因「好石廢事」,招致上司不滿[20],可能因此去職,在任僅二年。
(三)藝術賞析:
1. 此為米芾著名的《草書九帖》之一,又是其晚年成熟書風的代表作之一。
2. 此帖自始至終,氣韻十分流暢,下筆如飛,痛快淋漓,毫無顧忌,點畫之際,妙趣橫生。粗看,「全不縛律」,左傾右倒,形骸放浪。仔細賞讀,卻又欹正相生,字字隨著章法氣勢變化,用筆狂放而不失檢點,提按頓挫絲絲入扣,上下精神,相與流通,有著強烈的節奏感,與其作品比較,此帖頗具魏晉風韻,筆法圓轉含蓄韻藉,有篆籀氣。節奏也較平和,神閑氣定,故能隨意佈勢,妙得自然。
3. 此帖乃米芾佳作之一,雖然第八行至第十五行之間有的字略小,但大體上看來,不論是字形結構、映帶關係、飽厚度或整體感來看,都是一篇難得的好作品。單字方面,這帖有一些重複字出現,端看米芾怎麼作變化:
(1)林:「林」君和滿「林」。前者看似慵懶,書寫時漫不經意,最後一長點和君的首筆承接,筆勢較鋪張;後者把比豎起來寫,多用藏鋒,末一長點沒有露鋒,整個字看似挺勁,其實過拘謹了。
(2)寺:「寺」院和在「寺」。前者的「寺」較硬挺,第二個橫畫和第三個橫畫接連時,用下鉤承接,使得字的鋒利感提升,最末點連在豎鉤上,使人把視覺焦點落在此處;後者的「寺」字,筆畫厚重飽滿,但並不會軟而無力,和前者相較,後者的筆畫緊縮在一塊兒,若非變化之需,寺字最好不要如此書寫,因為會讓字透不過氣來。
(3)海:泛「海」、去「海」、至「海」和「海」蝗。四個「海」字因位置不同,各有其姿態。第一個「海」上寬下緊,右邊的「每」往左下傾,上輕下重,四個「海」字中只有此字有露出豎鉤,整個「海」字成一個倒三角形;第二個「海」字,右邊的「每」稍微向上提,也是上輕下重,不過這個字可以看作一般的行楷,因為沒有姿態上的大變化;第三個「海」字稍小,筆畫粗而提按不明顯,呈現一個圓圓的體態,水字邊和「每」的下半部有些模糊,但此字的墨韻尚佳;第四個「海」字,略帶正方形,此字有一個特點,即「海」中間的橫畫粗曠的向右帶開,這樣的力道用在小行草上是罕見的。
(4)求:「求」門館和應「求」。此二字沒有很大的差別,唯有豎鉤部分前者在鉤的地方先輕提下頓再往上鉤。
(5)能:必「能」、「能」容和儻「能」。第一個「能」字和第二個「能」自左半部的結構差不多,右半邊有些不同,第一個「能」字較緊縮,第二個「能」字向下伸展,一豎帶下後往下接時,線條皆是圓勁的,沒有折角,第一個「能」字有折角;第三個「能」字不若前兩字精采,粗細較一致,看似平淡。
(6)舟:吞「舟」和此一「舟」。這兩字截然不同的寫法,前者細挺的線條,加上豎鉤時狠狠往上銳利一鉤,橫畫也以粗筆帶過,成為字的重心所在;後者小而圓,中間的短撇靠右,橫畫順勢帶開,感覺到這個字重映帶相接,前者重體態。
(7)也:陋邦「也」、在寺「也」和就「也」。第一個「也」字圓軟,向勢的筆畫居多;第二個也的首筆,鉤進來時不是一筆成形,先往下再往內,停頓後使鉤的力量更強勁;第三個「也」字較第一二個誇大,鉤向內縮,最末筆向上延伸,以余觀點,第二字最佳。

二十九、《吾友帖》
(一)釋文:
吾友何(「必」點去)不易草體?想便到古人也。蓋其體已近古,但少為蔡君謨腳手爾!餘無可道也,以稍用意。若得大年《千文》,必能頓長,愛其有偏倒之勢,出二王外也。又無索靖真跡,看齊下筆處。《月儀》不能佳,恐他人為之,只唐人爾,無晉人古氣。

索靖,魏‧景初三年─晉‧太安二年(239-303)。字幼安,後漢張芝(伯英)姊孫。甘肅敦140.113.216.75煌五龍」之一。博通經史,與潘岳、顧榮等同僚而為人尊敬。晉惠帝初年,皇后賈氏握政權,專橫至極,豫見戰亂徵兆,逸事有。渠指洛陽宮殿門前所立銅駝(青銅製駱駝)謂:「君可於其中窺見薔薇」,永康元年(300)趙王倫亂起,以左衛將軍,討伐趙之羽翼孫秀有功,加散騎常侍,太安二年(303)迎討河間王顒安之亂受傷而卒,年六十五歲,贈太常及司徒之官,賜謚莊。善八分、章草。《晉書》稱其「草書與尚書令魏瓘為絕世名手,武帝寶愛之」,梁庾肩吾書品以次,與皇象共列上品,草書外,毋丘興碑傳即出諸他的手筆,與後和蔡邕石經比,並不遜色。據此以觀,似亦長於隸書。有書論《草書狀》傳世,另有五行三統正驗論等著作,今皆不傳。《晉書》卷六十有傳[21]

(二)簡介:
1. 此帖為致薛紹彭或劉涇書札,無確實記載。推此二人乃以二人致漣水詩信甚多之故。

劉涇,字巨濟,一字濟震,號前溪,簡州安陽人。熙寧六年進士,王安石薦其才,為經義所檢討。元符末官至職方郎中。善作林石槎竹,作文務為奇詭語,好進取,常為人排斥,屢躓不伸。卒年五十八。有前溪集五卷,不傳[22]

2. 「大年」是宗室趙令穰字。《千文》不見《寶章待訪錄》與《書史》,想為智永所作。

趙令穰,字大年,從摯孫。仕至崇信節度觀察留後,因端午節進所畫扇,為哲宗賞稱。雅有美才高行,遊心瀚墨,尤工草書。卒諡恭敏,追封榮國公[23]

3. 評《月儀》數語,真具慧眼,每詡「閱書一世」,畢竟不為耳食也。

月儀,即書儀,為書翰文範之一種。分十二月,以每月之時間問候。月儀最古者,梁昭明太子(蕭統)作,所傳之文,載昭明太子集。蕭統,五世紀人,如以此月儀章為索靖筆跡,就更早了。現所傳者為正月至十二月中九個月份(四至六月缺),每月分三段。合計十八段。宋董逌購得十一章,刻入續帖。如以一月一章計,則殘缺者較今日為少。董氏引唐李嗣真語謂:「索靖有月儀三章」,或許是原有三章,細分之者。故疑為唐人臨寫[24]

4. 安岐《墨緣彙觀錄》云:「吾友何不易草體,想便到古人也。原本何字下必字點去,不字旁注。」
5. 文中所提「出二王外」、「晉人古氣」,都可以看出米芾的書法藝術目標,即超越傳統王字,而追求晉人純古的風韻。
6. 米芾在漣水軍任上,除古帖題跋增多,顯示其與古書帖之密切親近外,其與書畫好友之書信往返,也甚頻繁,此點暗示其對古書畫興趣日增,收藏日富。墓誌銘謂米芾:「平生與游多天下士,蜀劉涇、長安薛紹彭,好奇尚古,相與為忘形交。風神蕭散,是其一流人也。」[25]
7. 劉涇、薛紹彭與米芾均不惜巨資收購書畫,每有收穫,輒馳函相報,或互為品鑑,或以詩文相唱和。彼此之間也常交換書畫,情好甚篤,如同兄弟,世稱「米薛劉」[26]
8. 米芾在漣水任上,曾寄詩薛紹彭評騭前代書家認為「歐(歐陽詢)怪褚(遂良)妍不自持」、「公權醜怪惡札祖」[27],進退古今,意氣毫發。當劉涇購得「梁武像」,報知米芾時,米芾以詩奉答,除告以鑑賞之道外,並深以「本當第一品天下,卻緣顧筆在漣漪」為嘆[28]!薛紹彭獲「錢氏子敬帖」、劉涇得唐絹本蘭亭序時,亦均曾以詩相酬[29]
(三)藝術賞析:
1. 草書四帖之一。
2. 《元日帖》、《吾友帖》之書風大體相似,可能是同一時期寫的。余舉出幾個例子來觀看,如:「吾友」二字,前帖寫的較開張,後者的「吾」字向下縮,「友」字向右下傾,那筆用長點來表示,綜合來說,姿態不同,但是用筆方式沒有多大的差別;《元日帖》的人「也」與《吾友帖》的二王外「也」,也是字體不同,但是用筆略同。
3. 前面所論而言,後人對米芾的草書,多半持正面的反應,但是曹寶麟對此有不同的見解。早歲《相從》、《盛製》、《亂道》諸帖中夾雜的草體,看來尚未脫周越、蘇舜欽二人的窠臼,不古不今,格調不高。自從元祐二年看到李瑋所藏晉賢十四帖,震動之餘才決計歸依晉人了。這段他確實對草書迷戀了一陣,但除了《好事家帖》、《武帝書帖》、《張顛帖》等幾篇相對集中的草書外,很長時間便失去了繼響。元符元年從蘇激處買到晉賢十三帖,受到刺激,因而他在漣水又對草書重燃了熱情。但漣水所作用筆尖薄,比之十年前更是每況愈下了。應該說,米芾小草水準不高的根本原因,還不是功力的欠缺,而恰是取法的狹隘。他受蘇軾的影響,對旭素創新持否定態度,所以他不屑從晉人以外的作品中去汲取營養。在晉草的光焰下,他只覺氣懾自卑,因而只有在他草帖中我們才見到一派悲觀的情緒[30]

三十、《陳覽帖》(《書尺牘〈七〉》)
(一)釋文:
          昨日陳攬戢戢之勝,鹿得鹿宜,俟之。已約束後生同人,莫不用煩他人也。軫之只如平生。十官如到部,未緣面見,欲罄紳區區也。芾頓首再拜。
(二)簡介:
1. 此帖所云無一事可考,只知此帖之筆意與《參政帖》近似,當是同一時期之作。
2. 《陳攬帖》,《墨緣彙觀》、《式古堂書畫彙考》作《陳攬帖》,《故宮法書》作《書尺牘〈七〉》。
(三)藝術賞析:
1. 此帖與《參政帖》之風格略同,用筆圓潤,無劍拔弩張之勢,大概是米芾晚期之作。
2. 就字的造型來看,「之」字《參政帖》有一,即邳公「之」後;《陳攬帖》有三,及戢戢「之」勝、俟「之」、軫「之」。不論筆或筆劃粗細的變化,幾乎雷同;唯後帖的三個「之」字沒有變化,乃美中不足之處。

三十一、《通判帖》
(一)釋文:
芾頓首再拜。通判朝請明公閣下。比者大旆行邑,獲望顏色,許立下風,用是寒蹤,知所依託。稍睽侍右,詹(通瞻)系實深。尋承徑之鹽城,比之以還治府,謹奉狀陳請謝芘,不備。下邑令米芾頓首再拜。通判朝請明公閣下。
(二)簡介:
1. 此為米芾在漣水時與楚州通狀門狀。
2. 鹽城縣亦為楚州屬邑也。通判乃知州之副,「入則貳政,出則按縣」(《宋史‧職官七》),此帖即通判先按漣水復巡鹽城之實。
(三)藝術賞析:
1. 此帖近於小楷之作,比起之前的《參政帖》及《陳攬帖》,又更恬靜。這樣的小行書,其書風是界於行書(如《葛德忱帖》)和行楷(《太師行寄王太史彥舟帖》)之間,其筆劃粗細變換十分調和,沒有唐突之筆,用筆絲毫不含糊,頓挫轉逆讓人一目了然,乃平凡中的佳作。
2. 細觀此帖用筆,雖細小但十分挺勁,如第三行的「比」字,左邊拉開而筆劃輕細,右邊緊縮而用比較強,對比中又不失協調。厚重的筆劃如「通」字的捺筆,渾厚圓勁的筆勢十分耐人尋味。

三十二、《衰遲帖》
(一)釋文:
          芾頓首再拜。知府資政左丞鈞席。芾衰遲不偶者四十九矣。昨改一官,遂蒙甄收,仰懷至公。方公在政路,不敢數為問,每有勤企。即日偃藩多暇,鈞體起居萬福。芾輒以兒戲亂道碑二本上浼宗匠,伏乞垂恕,造易惶悚。向冷,伏望為宗社調興寢。謹奉狀,不宣。襄陽米芾頓首再拜。知府資政左丞鈞席。
(二)簡介:
1. 此帖為致知府資政書札,然知府資政難知為何人。
2. 此帖自云「四十九」(芾衰遲不偶者四十九矣),則其時當在元符二年,是年六月米芾漣水滿秩,旋改真州發運司,故帖云「昨改一官」亦相符契。
3. 清‧徐松《宋宰輔編年錄》卷十:「紹聖二年十月甲子,鄭雍罷尚書右丞。(王瑞來《校補》改正為左丞)字太中大夫除資政殿學士知陳州。」身分雖合,但「元符二年七月辛酉,太中大夫、提舉崇福宮鄭雍卒。」(《長編》)此帖云「向冷」,則鄭雍已卒矣。豈米芾未聞訃報,猶以友仁所書二碑搨本上寄相娛耶?此事乃待考證。

鄭雍(1031-1098),字公肅,襄邑人。第嘉祐二年進士甲科,受袞州觀察推官。元祐間拜尚書左丞,紹聖間累官中書舍人,多所諫納。徙北京留守,章惇以白帖貶元祐臣僚,哲宗疑之,雍欲附惇,為自安計,乃援熙寧故事,以為惇解。然卒坐元祐黨,罷知成都府。元符元年卒,年六十八[31]
                                       
(三)藝術賞析:
1. 此帖整體厚重,以方筆見長,大小字錯落其間,不失為一豐富之作。
2. 先看首尾「知府資政左丞鈞席」這幾個字的比較。「知」字後者為佳,前者重而無彈力,似變成死筆;後者筆劃粗細變化勻稱,姿態變化左邊略向左傾;「府」字而言,兩字的缺點都是左長撇,共同處是不自然的下壓,而「付」字來看,後者不若前者呆板;「資」字也是後者較佳,前者的「次」分布較平均,儼然一楷字,後者的「次」左邊兩點較大,使「欠」有縮小感覺,姿態富變化;「政」字相差不大,缺點是捺筆,太過重而直,卻沒有彈力;「左」是前字較佳,但如能粗細變化一些會更好,後字的「左」,長撇的下壓太過刻意,撇也直得不夠自然;「丞」兩字相差不大;「鈞」字的金部,上撇呈俯式,右邊的「勻」的勾筆略顯不同,兩個勾法都各有優點;「席」字後者為佳,後者的長豎為向右傾,姿態向下開張。
3. 余最欣賞米芾的圓勁「轉折」,如:造「易」、「向」冷、不「宣」、襄「陽」等字。

三十三、《廷議帖》
(一)釋文:
芾老矣!先生勿恤廷議,薦之曰:「襄陽米芾,在蘇軾、黃庭堅之間,自負其才,不入黨與。今老矣,困於資格,不幸一旦死,不得潤色帝業,黼黻皇度,臣ㄙ(某)惜之。願明天子去常當格料理之。」先生以為如何?芾皇恐。
(二)簡介:
1. 此帖為教唆蔣之奇薦己之書。

蔣之奇(1031-1104),字穎叔,常州宜興人,堂從子。嘉祐二年進士,又舉賢良方正。神宗初,累遷殿中侍御史,以誣劾歐陽修貶官。旋為淮東轉運副使,歲惡民流,之奇募使修水利以食流者,如揚之天長三十六陂,宿之臨渙。橫斜三溝,皆其大者。升江淮荊浙發運使,其所經度,皆為一司故事,累除觀文殿學士。崇寧三年卒,年七十四,諡文穆。有文集雜著百餘卷[32]

2. 周輝《清波別志》卷上:「又嘗以書抵西府蔣穎叔云:『芾老矣,先生勿恤廷議(下略)』,世又傳米老《自薦帖》。」
3. 穎叔為米芾老友,米跋所得右軍《范新婦帖》詩,蔣一韻和三首,事見《書史》,又蔣賀米定居七律一首,見《淨名齋記》。
4. 「西府」即宋樞密院別稱。穎叔於元符三年四月同知樞密院,翌年(建中靖國元年)七月升樞密使,而後者時米芾已在發運司,故此帖當作於元符三年四月蔣在西之後。
5. 陸游《老學庵筆記》卷六:「今人書『某』為『ㄙ』,皆以為俗從簡便,其實古『某』字也。」
6. 元符三年四月,韓忠彥為右相,李清臣為門下侍郎,蔣之奇同之樞密院事。詔范純仁復官公觀,蘇軾等徙內郡居住。週遭好友全都升官,於是米芾至京遍謁權要,得江淮荊浙等路制置發運司管勾文字職[33]
(三)藝術賞析:
此帖是小行書,但是此帖的精緻度不若《通判帖》。大概是米芾欲謀一官職,信手寫來,不顧藝術的講究。嚴格說來,此帖較像一般往來的官方文書,字字講求標準為法度,姿態上沒有太大的變化,但是筆筆精準又不含糊,唯粗細幾乎一樣較沒有變化,使整篇作品呈中庸之狀。

三十四、《衰老帖》(《提刑殿院帖》)(《衰老人帖》)
(一)釋文:
          芾頓首啟。衰老人所棄,蒙□節,翌日欲拜謝,慮大君子訝其情文,欽向欽向!晴和,起居何如?想□檢已了。來日欲屈華節,同彥勉家庖早飯,不審肯顧否?謹具啟,不備。芾頓首再拜。提刑殿院節下。
(二)簡介:
1. 此帖為致「提刑殿院」(龔夬)書札。

龔夬,瀛州人。清介自守,有重名。舉進士,河陽判官,紹聖初擢監察御史,以親老求通判相州,知洺州。徽宗立,召拜殿中侍御史,始上殿,即淪章惇、蔡卞奸邪,又論蔡京罪惡,於是三人皆去。後坐從事編管房州,徙化州,徒步適貶所,持扇乞錢以自給。遇赦歸卒。後追諡節肅[34]

2. 吳曾《能改齋漫錄》卷十一:「呂居仁記龔殿院彥和,清介自立,少有重名。元祐間簽判瀛洲,與弟大壯同行,尤特立不群。」何薳《春渚記聞》卷四:「龔彥和正言,自貶所歸衛城縣,寓居一禪林,日持缽隨堂供。暇日偶過庫司,見僧雛具湯餅,問其故,云具殿院晚間藥食。龔自此不復晚餐云。」「殿院」為殿中侍御史別稱,夬任在元符三年三月。
3. 《續資治通鑑長編拾補‧元符三年六月》:「辛亥,殿中侍獄史龔夬上殿論蔡京罪狀,……夬既自辨,遂請去。」出為何職,史無明記,恐為某路提點刑獄,故「提刑」置「殿院」之前也。此帖蓋與《廷議帖》相後先,亦為謀薦。
4. 夬與弟大壯,其名皆出自《易》卦。《易‧夬》:「夬,決也……決而和。」故龔夬字彥和。《易‧大壯》無「勉」字,乃知「彥勉」非大壯,疑為另一不知名之兄弟也。
(三)藝術賞析:
1. 米書的藝術風格,董其昌曾用一個字來概括─「勢」。在《衰老帖》中留給我們的印象是沉著而不滯,嫻熟而不俗,險絕而不怪。
2. 用筆方面,起承轉合,頓挫分明,或如「頓首」二字帶而不連,或如「居何」二字連而又帶,或蓄勢起草如「芾」、「啟」等字,或露鋒承勢如「老」、「人」等字,都極富變化,在線條上透露出一種音樂的節奏感,或如「所」字細若垂柳,圓潤遒勁,或如「文」字,粗若巨鯨,豐腴厚實。
3. 佈局方面,他倚斜正側,順乎自然,佐以側鋒,以求跌宕之勢,所以整幅書法超邁飛動,觀後令人意氣橫出。除此外,隱隱可看到王獻之的那種散朗妍妙、俊逸姿媚的影子,當然米芾畢竟做到了遺貌取神,獨樹一幟。因此他不是只步趨王獻之而已。
4. 黃山谷曾批評米芾書法,而祝允明則認為米書有「狂狠」之習,但這幅《衰老帖》卻能力矯此弊,實為米書中的上品。米芾為人「風神蕭散、言辭清暢,為文奇險,不蹈前人軌轍」,同時又「恃才傲物,不拘繩檢」,這些對於塑造他的藝術個性都不無影響。

三十五、《司勳帖》
(一)釋文:
          內翰必常常相見。不曾得披晤,留刺爾。八日方遍得兩府,經一旬日,為農師、沖元約見,都不曾見。得兩禁遂行。老妻臥疾,近少愈。到此失小女,而婦屬疾未損。自入京門,迎醫至去耳。明叔行未。芾在拜。(司勳老兄閣下)
(二)簡介:
1. 此帖為致曹輔書札。
2. 「明叔」為賈易字。賈易為曾布之黨,故帖中「內翰」(翰林學士)必是曾肇。

賈易,字明叔,無為人。元祐進士,歷常州司法參軍,自以儒者不閑法令,遂議獄,惟求合於人情,迄去,郡中稱平。哲宗時,歷官侍御史,上書論天下大勢,言頗切直,然皆老生常談。志於抵阨時事,無他奇畫。又痛詆蘇軾兄弟,議者由是薄易。徽宗時,終寶文閣待制,知鄧州,尋入黨籍,卒年七十二[35]

曾肇(1047-1107),字子開,建昌南豐人,布弟。治平四年進士。元祐中歷中書舍人、吏部侍郎。徽宗即位,累遷翰林學士,崇寧初元祐士大夫再被降點,肇請與俱貶,言者繼之,遂落職,安置汀州。自西寧以來四十年,大臣更用事,邪正相傾軋,肇身更其間,數不合。自少力學,為文溫潤有法,更十一州,累多善政。大觀元年卒,年六十一,諡文昭,有曲阜集四十卷、外集十卷、奏議十二卷、邇英進故事一卷、元祐外制集十二卷、庚辰外至集三卷、內制集五卷、尚書解八卷、曾氏圖譜一卷[36]

3. 元符三年十月,曾布拜相,弟草兄制。曾肇以避嫌,遷龍圖閣學士,旋出知太原及應天府。陸佃(農師)自蔡州「召為禮部侍郎」,乃在鰴宗踐阼後,而許將(沖元)哲宗崩前已為中書侍郎。故曾(肇)、陸、許同在朝廷,乃元芾三年之事。此帖當後於《廷議帖》,以已「遍得兩府」(中書、門下)矣,亦可知「遂行」,即赴真州也。

陸佃,字農師,號陶山,山陰人,珪子。居貧苦學,映月讀書,常受經王安石,而不以新法為是。擢熙寧三年甲科,補國子監直講,安石以佃不附己,專付之經術,不復咨以政。徽宗實為上書右丞,每欲參用元祐人才,讒者遂詆佃名在黨籍,罷知亳州,卒年六十一。佃長於禮家名數之說,有埤雅二十卷,禮象,春秋後侍二十卷,鶡冠子註一卷,陶山集十六卷[37]

4. 「到此失小女」,則芾晚年固三男三女也。
(三)藝術賞析:
1. 此帖以圓勢較多,之前余提及最欣賞米芾圓勁的轉折,但是《司勳帖》中的圓不是圓勁的圓,代之以圓渾的圓。簡單的說,圓中若無折角度,易失勁道,所以這種圓的困難度是很高的。
2. 先看首字「內」,豎鉤的地方就很差強人意,米芾大概是不想把鉤寫得圓滑,遂在轉折處作停頓使其有方角,但是卻失去了自然性而矯柔造作太過。相「見」、約「見」,此「見」字的缺點在豎彎鉤這一筆,柔弱無力的線條,中鋒的質感雖好,但共同點都在豎彎和上挑處的接角處太過圓了;另看《葛德忱帖》的「見」(此「見」),這一筆雖然短但是精神俱在,反而把飽厚的力量蘊蓄其中,比《司勳帖》的「見」字略勝一籌。
3. 還有一些不自然的地方,如:披「晤」、留「刺」、「遍」得、「少」愈、小「女」、「而」婦、自「入」、去「耳」。以余之見,其中最怪異的約莫是「遍」字的「辵」字邊了,不僅寫的太圓,尾端又勾起來,有如一個人模仿別人的字失敗了,這麼說一個大家或許有些不客觀,相同的「辵」部,相同的寫法,米芾也有極佳的表現,如:《致彥和國士帖》的「送」字、《英光堂帖》的「逐」字、《聞張都大宣德帖》的「逶」字、《盛製帖》的「遂」字等等。

三十六、《淮山帖》
(一)釋文:
          (芾頓首再拜。淮山又)得話生平,惜別,三過公方處矣。我薄祿未得歸,相見何期?臨風悵然,亂道敘意。早對州相呼,不覺心目淒斷!加愛加愛。不宣。門中一一均慶。老妻致意。芾頓首。
(二)簡介:
1. 此帖疑為致賀鑄書札。
2. 「淮山」即泗州盱眙之都梁山。蓋汴水至泗州入淮,都梁在淮之南,故又名南山。胡仔《苕溪漁隱叢話》卷三五:「淮北之地平夷……唯隔淮方有南山。米元章名其山為「第一山」。有詩云:『京洛風塵千里還,船頭出沒翠屏間。莫能衡霍撞星斗,且是東南第一山。』此詩刻在南山石崖上。」帖云「淮山又得話生平」,則顯為道出泗州矣。
3. 《宋史‧賀鑄傳》誤云鑄通判泗州在元祐時,《宋史詞典》已正之云:「徽宗立,始為泗州通判。」故此帖當為元符三年離京赴真州途中所作。
4. 《寶真齋法書贊》卷十九收米芾與「方回老弟人英」札云:「十日之歡,足慰故人。遂別,心目淒斷。」與《淮山帖》同一措詞,故足證之矣。賀鑄本傳云:「是時,江淮間有米芾以魁岸奇譎知名,鑄以氣俠雄爽適相先後。二人每相遇,瞋目抵掌,論辯逢起,終日各不能屈,談者爭傳為口實。」相見如此,乃不知惜別又何其不捨也。
(三)藝術賞析:
1. 此帖比《司勳帖》好多了,頓挫顯明,粗細配合的很好,加上方中帶圓,可說是米芾中晚期的佳作。
2. 「門中一一均慶。老妻致意。」這幾個字鏗鏘有力,和《自敘帖》的風格約略相同,後人也許覺得和之前的小字不相調和,但是仔細體會,小字的書風和後面這幾個字都是給人蒼茫壯闊之感,並無不妥,只是差別在字體的大小。
3. 為什麼《淮山帖》勝於《司勳帖》呢?先看「方」字,前帖的長橫切後頓筆始,不是一橫畫過,中間稍有停頓,彎鉤的地方角度明顯,有一圓顆點,轉方向後用力鉤出,如爪痕,和後帖輕微畫過的寫法迥然不同。以「相見」二字來看,前帖和後帖的寫法不同,前帖是以行書寫的,後者用草字表現,但是我們若把焦點放在轉折角上,可看出哪一帖較挺拔,而哪一帖只是做繞圓的工作了。另外前帖中的「歸」和後帖的「婦」,「帚」字就明顯不同,前帖有較明顯的提按。前帖「道」字的「辵」字邊就比後帖的「遍」自然多了。《淮山帖》的小缺陷是「斷」字的「斤」部,寫的太過流媚,和整篇有點不相搭。

三十七、《長至帖》(《公議帖》)
(一)釋文:
芾頓首再拜。長至,伏願制置發運左司學士,主公議於清朝,振斯文於來世,彌縫大業,繼古名臣。芾不勝瞻頌之至。芾頓首再拜。
(二)簡介:
1. 此帖投主不知何人。
2. 長至即夏至。
3. 建中靖國元年夏至,米芾在真州,此帖或作於制置發運司管勾文字時。
(三)藝術賞析:
1. 世人形象地把米書比作是「風檣陣馬」,《長至帖》給人的正是這種感覺。
2. 《長至帖》給人的第一印象是它那別具一格的章法,全帖分行為八,行行疏朗,首兩行與末兩行均書寫貫底,中間四行因尺牘行文的關係,二、三、五字不等;作者寫至第三行「於」時,忽然而止,調頭另取一行,再接二連三,使各行之間形成落差,總體上中間的四行字與首尾的四行自行成強烈的對比,同時在腹中留下巨大的空白,使長短不一的行文,頗似藤條下垂,參差不齊,饒有情趣。
3. 《長至帖》給人的第二印象是結體與章法的欹正交用,這是此帖的基本格調。側而反正、化險為夷是米芾結字的絕技,仔細觀賞他的字,或上側而下正(如「首」、「長」),或上正而下側,或右側而左正(如「清」、「朝」),或左側而右正,隨機應變,因勢生形,無所不在。但無論何種變化,均以平衡為終歸,達到磊砢不平的審美效果。非常巧妙而自然的是,米芾又把這一結字原則嫻熟的注入章法之中,相映成趣,耐人尋味。
4. 運筆的靈巧,又強化了結字與章法的表現形式,這也是《長至帖》給人的第三印象。有趣的是,他曾頗為自負的說:「善書者只有一筆,我獨有四面。」他依著筆勢不斷用不同的筆鋒,於俯仰向背、轉折頓挫、正側行留之中毫不保留的展示出來,人們隨著他的指向而得到沉著和痛快的感受。如果說第一行由於初落筆,還顯得稍微拘謹的話,那麼隨著筆勢的展開,行至最後一行時卻能手下生風,尤其是「芾頓首再拜」,若賽跑的衝刺,愈接近終點,速度就愈快,「拜」字的最後二筆,分明是運動員衝過終點的那一剎那,長長的枯筆,給人們的感覺是一陣風,真有目不暇給之感;故朱熹稱米書為「天馬脫銜、追風逐電」。

三十八、《臨沂使君帖》(《陰鬱帖》)(《致臨口史君尺牘》)
(一)釋文:
芾頓首。戎帖一、薛帖五上納。陰鬱,為況如何?芾頓首。臨沂使君麾下。
(二)簡介:
1. 此帖為致臨沂使君書札。
2. 《臨沂使君帖》,《故宮法書》作《致臨口史君尺牘》;《書法大辭典》作《陰鬱帖》。
3. 王戎及薛稷帖不見《書史》與《秘玩目》,此亦較晚之證。其字與《長至帖》相近,姑置於後。
(三)藝術賞析:
1.《臨沂使君帖》二十五字可分三部份看,第一部份到「鬱」止;第二部份為「為況」;此後為第三部份。第一部份著意取勢,每字獨立,筆斷勢連,筆鋒在迅疾的揮灑中不斷的提按相間,變換角度,峭拔中飄飄飛揚。第二部分結體以端正為綱,落筆以穩重為旨,敦樸端莊,褪去了狂放不羈的外衣。這對米芾而言,實頗為難得。而從「如何」開始,又躍上情感的峰巔,「想初槃礡落筆時,毫端已心機化」、「忽然揮掃不自知,風雲入懷天借力」,都可以是他對逼真的寫照。
2.米芾誇張了縱向的線條,似鋼筋一般富有張力的線條一氣貫下,毫無停歇。用墨也頗如人意,直至終結仍不見焦渴枯竭。人們不能不欽服米芾的高超技巧。米芾此時的心態與顏真卿《裴將軍詩》有相似之處,情感之潮時漲時落,時奔時遏,變化很大。快─慢─極快,三部集於一紙,不協調是顯而易見的,雖出於米芾這個名家之手,我們亦當不避此說。

三十九、《雨應帖》
(一)釋文:
芾頓首。雨應,想佳快。彥舟桶爐遂相贈,吾友爐何不至也?思企思企。芾頓首。濟道老兄。
(二)簡介:
1. 此帖為致濟道書札。(濟道不知何人也,余查閱書籍,推知此人可能為江通[38]

江通,字濟道,福建侯官人。治平四年進士,終朝散郎知黃州。

2. 此帖中狂草與《臨沂使君帖》相似,姑次其後。
(三)藝術賞析:
此帖狂草乃指「濟道老兄」四字,和《臨沂使君帖》的「如何?芾頓首。臨沂使君麾下。」這幾個字的風格的確很像,不難想像米芾當時揮灑得意之態,速度感也是不在話下,不過「濟道老兄」四字的蒼勁手法又過於《臨沂使君帖》的末尾幾字。「如何?芾頓首。臨沂使君麾下。」這些字筆筆中鋒,線條感也極佳,筆劃的運行十分順暢;米芾寫「濟道老兄」時,筆毫有些分叉,但是米芾不刻意掩飾,順此筆毫揮灑而下,更顯出他性格中不拘小節的部分。

四十、《章侯帖》
(一)釋文:
芾啟:要惡札,是甚字?批及。芾頓首。章侯茂異。
(二)簡介:
1. 此帖為致章侯書札,「章侯」疑是章持(致平)。
2. 米芾交遊中章姓唯章岵(元豐間蘇州刺史,見《九雋老會序》)、章惇、章衡、章持及章濟(章吉老之子,見《章及老墓表》),前後二人可勿論,而惇、衡皆年長於芾,斷不能以「茂異(茂材異等)」相呼也。章持,蘇軾元祐三年知貢舉時甲榜第十名,「茂異」斯可矣。東坡建中靖國元年自海南歸,過潤州,時惇將有海康之貶[39]。致平不敢來見,奉書問候,俱載趙彥衛《雲麓漫抄》卷三。若章侯為致平,則必在建中靖國元年侍親於潤州之前。
3. 「惡札」老米習用,然此為謙稱,即問索書是何內容也。
(三)藝術賞析:
此帖「要」字結密而險,橫頓幾觸撇腳(《襄陽魏泰詩》猶平易),與《來戲》、《伯修》二帖相近。又「札」字提手一豎,盡處翻筆接挑,亦見《自敘帖》中。可見米芾寫此信札,雖是率意書之,仍不見八面出鋒本色。

四十一、《新恩帖》
(一)釋文:
芾頓首再拜,新恩吏部侍郎台坐。春和,恭惟神明相佑,台候起居萬福。芾即日蒙恩。大賢還朝,以開太平,喜乃在己。芾薄留泗濱,烝然來思,豈無念哉?謹奉狀上賀,不宣。門人米芾頓首再拜。新恩吏部侍郎台坐。三月三日上。
(二)簡介:
1. 此帖為致「新恩吏部侍郎」書札,「新恩吏部侍郎」指鄧洵武,鄧曾說宋徽宗以蔡京為相。

鄧洵武(1055-1119),字子常,成都雙流人,洵仁弟。第進士,紹聖中為國史院編修官,撰神宗史,議論專右蔡卞,詆誣宣仁后尤切,史禍之作,其力居多。又為帝言階下方紹述先志,群臣無助者,乃獻愛莫助之圖,力請以蔡京為相。京既相,進中書舍人,數遷至知樞密院,位特進,拜少保,封莘國公。宣和元年卒,年六十五。贈太傅,諡文簡[40]

2. 王偁《東都事略‧鄧綰傳》:「子洵武,徽宗即位為起居郎。時韓忠彥、曾布為相。洵武因對言:『陛下乃先帝之子,今宰相韓忠彥乃琦之子。先帝行新法以利民,其嘗論其非。今忠彥為相,將先帝之法而更張之,是忠彥為韓琦子能繼父志;陛下為先帝子,不能繼父志也。陛下必欲繼志述事,非用蔡京不可。』又進《愛莫助之之圖》,召試中書舍人,遷給事中兼侍講,進吏部侍郎。」吏部侍郎之職,見諸《長編拾補》者,徐鐸為元符三年至十月,張商英則建中元年十二月權(代理)之。故知洵武之為吏部,庶與蔡京還朝同時也。同書「崇寧元年九月」註文:「《續宋編年資治通鑑》云:『九月定選階』,案此從吏部侍郎鄧洵武請也。概可證之矣。」
3. 「大賢還朝」非蔡京而無他人,其事則崇寧元年三月蔡京自大名府召回復任翰林學士承旨兼修國史也。米芾早知京「後當為相」(是年七月元長果為右相),故自「喜乃在己」矣。時米芾猶在發運司,泗州有倉場,故云「薄留泗濱」。蔡京已貴,呼為「大賢」則已,米芾長洵七歲,反自抑為「門人」,是趨炎附勢?亦或禮貌性之客套?甚可議也。有人言米芾依違於曾、蔡二氏間,是可信耶?是不可信耶?由此帖可見端倪[41]

元豐、元祐年間,米芾本與以呂大防為首的「舊黨」交往甚密,儘管他與「新黨」的章惇、林希等人在書畫方面有些接觸,但不知為何,他與蔡京的交往在文獻中隻字未提。直到哲宗「紹述」,黨人貶逐殆盡,元章見風轉舵,才開始和蔡京熱絡起來。只是蔡京當時尚未賢達,米芾依附的對象主要還是宰相曾布。曾布子曾紆的外孫王明清在《揮塵後錄》中敘述了米芾兩件不很光彩的事。其一云:「建中初,曾文肅(布)秉軸,與蔡元長(京字)兄弟為敵。有當時文士與文肅啟,略云:『扁舟去國,頌聲唯在曾門,策杖還朝,足跡不登蔡氏。』明年,文肅南遷,元度(京弟卞字)當國,即更其語以獻曰:『幅巾還朝,輿頌咸歸於蔡氏;扁舟去國,片言不及於曾門。』士大夫不足養如此!(自注:老親〔明清父王銍〕云:米元章)」還有一件即米芾在真州發運司時,倚蔡京之勢壓轉運史張勵的事,這件事還有待考證。而米蔡的關係在冷卻多年後重新加溫卻在真州。
徽宗登基,蔡京被御史交論其惡,從翰林學士「奪職,提舉洞霄宮,居杭州」。其實在赴杭前,蔡京是有如喪家犬,他想到故人米芾在真州,便去投靠。後來蔡京自杭州召回並當上宰相後,米蔡的關係從平淡的翰墨之交便成依附的勢利之交。吳迥《五總志》云:「米元章嘗謂蔡元長:後當為相,慎勿忘微時交。蔡既大拜,乃引舟入都。時吳安中(即吳師禮)守宿,欲留數日,米謝以詩曰:『肉眼通神四十年,侯門拖袖氣如煙。符離經過無行李,西入皇都索相錢。』至國門,乃用外方先狀抵蔡,其略云:『右芾,輒將老眼來看太平。』蔡喜之,尋除書學博士,擢南宮外郎。」看完詩,後人難免會對米芾的人品大打折扣,怎會作到無尊嚴的地步?米芾自認和蔡京的交情有四十年之久,一聽到他升為宰相,心想即使後生吳錢財也無需憂慮了[42]
(三)藝術賞析:
看到此帖不難想像米芾心滿意足之態,精神狀態俱佳,可從一豎看出來,不論是「拜」、「神」或「郎」字,都可看出一貫而下的雄強之勢。另外,「起」字的捺筆,書至尾端再用力迴挑,也是捺的變化中不錯的運用之法。後面越寫越快,章法不若前半部,然紙與筆的摩擦效果,反以此半部為佳。

四十二、《具狀帖》
(一)釋文:
芾頓首再拜。知府內閣侍郎台坐。比具狀計達。久不辱書,豈所懷終未宣徹?臨風悢悢!向熱,恭惟神明相佑。台候起居萬福。芾蒙恩,未即參晤,伏惟珍衛。謹具狀,不備。芾頓首再拜。知府內閣侍郎丈台坐。
(二)簡介:
1. 此帖為致「知府內閣侍郎」書札。檢《宋史‧宰輔表三》,符合「知府內閣侍郎」者,唯李清臣。「建中靖國元年十月乙未,李清臣自右光祿大夫、門下侍郎,以資政殿學士出知大名府兼北京留守。」
2. 李清臣長米芾十九歲,自可以「丈」相稱。
3. 此帖與《新恩帖》不特措辭相近,字體亦相似。然「向熱」則又略晚矣。
4. 措詞相近,乃指「恭惟神明相佑。台候起居萬福。」按理說,李清臣此時的官是高高在上,米芾用引號中的話,不免給他想人攀權貴的感覺,再加上「芾蒙恩,未即參晤,伏惟珍衛。」就更明瞭這些都是逢迎之話,米芾的固執早已不見,取而代之的是見機行事。
(三)藝術賞析:
搨本與紙本的效果,以藝術角度來看有些不同,儘管風格再相像,也有迥異之處。如《新恩帖》和《具狀帖》,就筆法和力道看來,沒有多大的差異,但是《新恩帖》是紙本,筆跡看得較清楚,尤其是字口和連接處,另外墨色也有很大的差異,相較之下,《新恩帖》比較外放,用筆俐落灑脫;《具狀帖》因為是搨本,很多筆鋒外露的地方都被修掉了,儼然比較內斂。就「神」字而言,一豎這一筆《新恩帖》就比《具狀帖》強勁多了。

四十三、《久鬱帖》
(一)釋文:
芾頓首再啟。吾丈久鬱經綸,想異恩在旦夕。芾衰遲養拙,方且為人奇貨,太息不已。唐侯購意未行而已不旋腫,陰理殆不容人哉!何當面展?芾頓首再拜。
(二)簡介:
此帖恐亦致李清臣書札。
(三)藝術賞析:
此帖可為米芾行書的中上品之作。寫來不慍不火,淡然不融入太多感情,是一小缺失。但是映帶關係十分自然而連綿是足以稱許的,雖然相連接的字只有「面展」,但是每一字間的「筆斷意連」是可以觀察出的。但是此帖和前後帖(《具狀帖》、《左丞鈞席帖》)的風格不太相近,彷彿又流於二王之風。

四十四、《左丞鈞席帖》
(一)釋文:
芾頓首再拜,左丞鈞席,恭審進位,慶同在己,探後上賀次。晴和,恭惟機政之暇,鈞體動止萬福。謹具狀陳情,不備。芾頓首再拜。左丞鈞席。
(二)簡介:
1. 此帖為上賀蔡京進位之狀。「左丞」即尚書左成的簡稱。
2. 拜此官者,許將在紹聖四年閏二月,陸佃在建中靖國元年十一月,蔡京乃崇寧元年五越野。此措狀詞,與《新恩帖》大同小異,一曰「慶同在己」、「動止萬福」,一曰「喜乃在己」、「起居萬福」。而相同之字結體亦如出一轍,固有此論。米芾與元長為布衣交,宜乎「慶同在己」也。
(三)藝術賞析:
此為恭賀之信札,寫來不免審慎許多,一字一畫絕無含糊之處,其「用心」可以從內容看出,此種官方文書,通常寫來呆板,但是米芾仍用藝術的筆法完成此作,唯末五行始有字字難相接之缺失。

四十五、《弊居帖》(《甘露帖》)
(一)釋文:
芾頓首再啟。弊居在丹徒行衙之西,翛閑堂、漾月、佳麗亭在其後,臨運河之闊水。東則月台,西乃西山,故寶晉齋之西為致爽軒。環居桐柳椿杉百十本,以藥植之,今十年,皆垂蔭一畝,真一畝之居也。四月末,上皇山樵以異石告,遂視之。八十一穴,大如碗,小容指,製在淮山一品之上。百夫運致寶晉桐杉之間。五月望,甘露滿石次,林木焦葦莫不沾,潔白如玉珠。郡中圖去,至今未止。雲欲上,既不請,亦不止也。芾頓首再拜。
(二)簡介:
1. 此書札之收受者不可考,
2. 此帖乃向友人介紹居於丹徒之住家環境景觀,似是十分得意,帖末云「雲欲上,既不請,亦不止也。」言祥瑞之象,喜悅之情溢於言表。
(三)藝術賞析:
1. 這篇記敘文以記事為主,似無大的感情波動,前後格局與篇幅比較勻整,惟結尾處緊密。
2. 此帖行距寬窄不一,有幾處塗改痕跡,最末行字體較小,全幅略有蘭亭味道,大概是不精心之作,信手寫來,流暢自然。
3. 帖中字字沉著,飽滿有力,只有第三行中偶有兩字相綴,以至最後「頓首再拜」一拓直下,因是「套話」自然匆匆收筆。可以說米芾在用筆中,是以字為單元作跌宕起伏運動的。每一字起止較重,中間起伏頓挫較大。
4. 此帖凡一百六十二字,幅前舊標籤標「此卷蟲蛀不堪」字樣,第一行最下「徒」字,第四行最下「晉齋」二字,第七行最下「四月」二字,第十一行最下「木焦」二字,及第十二行第一字「葦」字,均已缺損。又第五行第一字已不辨為何字,故宮法書釋文故直作白框。于大成考此帖曾刻入快雪堂法帖,諸缺損字均完整,其第五行缺文,乃之字也。又戲鴻堂帖收米老「西山書院」一帖,凡九十五字,與此帖文字多同,此帖云:「五月望,甘露滿石次,……至今未止」彼帖云:「後七日,甘露下,……自五月望至廿六日作此詩時猶未已」,則二帖乃同時書也,書亦絕相似。
5. 董其昌學米體會較深,其謂:「作書之法在於放縱又能擯捉,每一字中失此兩竅,便如晝夜獨行,全是魔道矣。」此帖適於初學米字用,從單字中便可體會「刀斬蒲葦」之勢。
6. 黃山谷評米書云:「余嘗評米元章書如快劍斲陣,強弩射千里,所當穿徹,書家筆勢亦窮於此,然亦似仲由未見孔子時風氣。」即謂之剛勇過之,稍欠儒雅。

[1]《寶晉齋法帖》中《廷議帖》。

[2]《宋史‧職官志十》。

[3]《宋人傳記資料索引(四)》,頁三五二六。

[4]《宋人傳記資料索引(四)》,頁三五九七。

[5]《北山小集》所載該文。

[6]《宋人傳記資料索引(五)》,頁四一九七。

[7]卞永譽《式古唐書畫彙考》,頁532

[8]容庚《叢帖目》,頁532

[9]安岐《墨緣彙觀錄》,頁40

[10]安岐《墨緣彙觀錄》,頁40

[11]《書道全集》,卷六,頁209

[12]米芾《張顛帖》。

[13]朱仁夫《中國古代書法史》,頁371

[14]《書道全集》,卷六,頁208

[15]《中國書法全集 38》,頁497

[16]《宋人傳記資料索引(四)》,頁三二六五。

[17]《宋人傳記資料索引(二)》,頁一三三九。

[18]《中國書法全集 38》,頁552。米芾於元符二年六月去漣水任。

[19]南宋岳珂《寶真齋法書贊》(聚珍版叢書本),卷十九,葉十一。此函末云:
   「昨過,……見邵伯以次數道通湖港皆以土填塞斷。從初救田,今合放開,想不一處。豪姓因而擅之,恐非公家利也。芾頓首。」

[20]清潘永因輯《宋稗類鈔》,卷四,葉三一:
   「米元章守漣水,地接零壁,蓄石甚富,一一品目,加以美名。入書室則終日不出。時楊次公當察使,知米好石廢事,因往察也。至郡,正色言曰:『朝廷以千里郡邑付公,汲汲公務,那得終日弄石,都不省錄。爾後當錄郡事,不然按牘一上,悔亦何及?』……」。

[21]
《中國書法鑑賞大辭典上》,頁145;《書道全集 第三卷 三國‧西晉‧十六國》,頁194
  參考《晉書》,卷六Ο,〈索靖傳〉;《後書品》,法書要錄卷三;《書斷》,法書要錄卷八;嚴可均《全晉文》,卷八四。

[22]《宋人傳記資料索引(五)》,頁三八六二。

[23]《宋人傳記資料索引(四)》,頁三四四四。

[24]《書道全集 第三卷 三國‧西晉‧十六國》,頁186

[25]《京口山水志》,卷六,葉三十八。

[26]《書史》,葉二一、二二。

[27]《寶晉英光集》,卷二,葉一,「自漣漪寄薛郎中紹彭」詩云:
  「……歐怪褚妍不自持,猶能半蹈古人規。公權醜怪惡札祖,從茲古法蕩無遺。張顛與柳頗同罪,鼓吹俗子起亂離。懷素獦獠小解事,僅趨平淡如盲醫。可憐智永研空白,去本一步呈千嗤。……」

[28]同前註書卷,葉二,「劉涇收得梁武像見報,余時在漣漪,答以詩」。云:
  「劉郎收畫早甚卑,折枝花草首徐熙。十年之後始聞道,取吾韓戴為神奇。邇來白首進道奧,學者信有髓與皮。始知十襲但遮壁,牛馬祇可裏敝帳。峨峨太平老寺主,白紗冒首無冠蕤。武事後列肅大劍,宮女旁侍顰修眉。神清眸子知寡欲,齒靈唇反法定饑。世人觀服似摩詰,不知六朝居士衣。後人毋把亂唐突,梁時筆法了可知。道子見之必再拜,曹劉何物望藩籬。本當第一天下品,卻緣故筆再漣漪。」

[29]同前註書,卷二,葉四,有「寄題薛紹彭新收錢氏子敬帖」詩。卷三,葉二,有「劉涇新收唐絹本蘭亭,作詩詢之」。

[30]《中國書法全集 37》,頁11

[31]《宋人傳記資料索引(五)》,頁三六六四-三六六五。

[32]《宋人傳記資料索引(五)》,頁三七七四。

[33]《中國書法全集 38》,頁552

[34]《宋人傳記資料索引(五)》,頁四四九七。

[35]《宋人傳記資料索引(四)》,頁三Ο七二。

[36]《宋人傳記資料索引(四)》,頁二八Ο七。

[37]《宋人傳記資料索引(三)》,頁二六四九。

[38]《宋人傳記資料索引(一)》,頁五二四。

[39]《中國書法全集 38》,頁551。徽宗建中靖國元年二月,章惇責授雷州司戶參軍。

[40]《宋人傳記資料索引(五)》,頁三七四Ο。

[41]《中國書法全集 38》,頁506
    曹寶麟昔竊疑王明清《揮塵後錄》記元章略易賀詞,依違於曾蔡二氏為不足信,今日視此,可以無或矣。

[42]《中國書法全集 37》,頁24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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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07-8-31 13:59:04 | 显示全部楼层
四十六、《承天帖》
(一)釋文:
承天無可觀。虛誨恨參差不相及於山間也。承作新冠甚精,借一閱。前者已送去,別作樣造也。換卻一盆兒,人人道可惜,不知萬事貴適用也。苦熱,未得奉謁。宅中涼否?此熱甚。芾頓首。道復甲兄。
(二)簡介:
1. 此帖為致道復甲兄書札。
2. 承天寺在金陵。虛誨當為住持。米芾與人相易,不特書畫為然,盆景亦不免。
3. 此帖恐作於崇寧元年,是年六月大熱,米芾曾乘舟至金陵避暑。
(三)藝術賞析:
1. 《承天帖》的流動感頗高,但是線條搖晃太過卻會給人「亂」的感覺,原本有力的線條,搖搖晃晃中造成視覺的錯亂,線條也細而軟弱。首字「承」不夠厚重,如不論此,「承」的線條也過於飄逸,單造型來說是很不錯,如放在整幅作品之中十分完美,放在字首就有待考量。
2. 字與字的連貫上也不是很好,「無可」中間的連接線過於刻意;「差不」和「相及」之間的連線則過於死板,尤其是「相及」,連筆連接「及」的首筆,直而厚重,線條無彈性;「送去」的連接也不佳;唯「未得奉」稍好。
3. 字的大小,前面幾行尚好,第三至第六行字體略大,但第七、第八行的字就參差不齊,尤其有些字突然放大或縮小,上下不協調。如:「盆兒」、「道可惜」、「適用」。

四十七、《運副帖》
(一)釋文:
芾頓首再拜。運副奉議明公節下。去陳聞使節至許,至建雄鎮專介上狀,久之回去至汝還台,阻一披晤,此情悵然。故再奉啟並前狀上納。霜深冷,恭惟尊體動止萬福。區區已具右狀中者,不重述。不宣。芾頓首再拜。運副奉議明公節下。十一日狀。
(二)簡介:
1. 此帖為致運副奉議明公書札。
2. 帖中所云追尋運副(轉運副史),輾轉於諸州,皆京西一帶,而陳州、建雄鎮又在蔡河之濱。故此帖必作於蔡河撥發任。又據「霜深冷」,遂可定於崇寧元年十一月。
3. 此帖書風與《新恩帖》極近。首五字即有脫墼之似,其中「恭惟」、「萬福」、「明」、「還」、「然」、「狀」、「奉」、「不宣」等字亦莫辨。
(三)藝術賞析:
說此帖與《新恩帖》風格相近實不為過,首五字極相近,但是有一不同處,《新恩帖》的用筆較強勁,筆勁強,尤其一豎寫的比《運副帖》爽利。另外章法上,前段參差不齊,後面行氣較飽滿。大體上,《新恩帖》仍勝於《運副帖》。

四十八、《伯修帖》(《與伯修司長書》)(《丞果實帖》)
(一)釋文:
          (前補書:丞果實,亦力辭,非願非願)芾頓首啟:畫不可知(旁注:不知好久),書則十月丁君過泗,語與趙伯充,云要與人,即是此物。紙紫赤黃色,所注真字褊(扁),草字上有為人模墨,透印損痕。末有二字來戲,  才字也。告留,念其直,就本局虞候撥供給錢。或能白吾老友吾舍人,差兩介送至此,尤幸尤幸!再此。芾頓首上,伯修老兄司長。不記得也。在紙尾。來戲,  才字。
(二)簡介:
1. 此帖為致伯修書札。

陳師錫,字伯修,號閒樂,建陽人。熙寧進士,歷監察御史,出知宿遷縣,元祐初蘇軾薦其德行文章,以為校書郎。徽宗立,拜殿中侍御史,疏陳時務,出知潁廬滑三州。坐黨論削官,置郴州卒,年六十九。師錫始與陳瓘同論蔡京、蔡卞,時號二陳。有文集[1]

2. 《伯修帖》,又作《與伯修司長書》、《丞果實帖》,《書法大辭典》作《丞果實帖》。
3. 「伯修」是陳師錫字,《宋史》本傳:「徽宗立,召拜殿中侍御史……俄改考功郎中……出知潁、廬、滑三州。坐黨論,監衡州酒;又削官置郴州。」明陳邦瞻《宋史紀事本末‧蔡京擅國》載伯修貶郴在崇寧二年正月乙酉。考功屬左司,故米芾以「司長」稱之。費袞《梁溪漫志》卷九云:「陳寺丞,閑樂先生伯修之子也。少好學書,嘗於閑樂枕屏效米元章筆跡書少陵詩。一日元章過閑樂,見而驚焉。閑樂命出拜元章,即使之書,喜甚,因授以作字提筆之法……」此記亦在同時也。
4. 「吾老友吳舍人」,即吳  。曾敏行《獨醒雜志》卷六:「(米)徽宗朝已廷臣論薦,除太常博士。時內史吳  行詞。多所褒獎。」按,內史即中書舍人也。米芾任蔡河撥發前,吏部或擬注某寺丞,為米芾所不欲就,故前補書「丞果實」云云。
(三)藝術賞析:
米芾之信札有時寫得非常率意,此帖亦不例外,信筆為之,率真稚拙,字體傾側,行筆豐潤,似有蘇東坡韻味。

四十九、《來戲帖》(《面諭帖》)(《求致翟畫王帖書》)(《職思堂帖》)(《浙幹帖》)
(一)釋文:
蒙面諭浙幹,具如後。(下添:恐公忙,託鼎承)長洲縣西寺前僧正寶月大師收翟院深山水兩幀。第二幀上一秀才跨馬,元要五千賣,只著三千。後來寶月五千買了。如肯輟,元直上增數千買取。蘇州州衙前西南上丁承務(旁注:是晉公繪像恩澤)家秀才(下雙行注:丞相孫),新自京師出來,有草書一紙,黃紙玉軸,間道有數小真字注,不識。草字末有來戲(雙行:二字),向要十五千,只著他十千,遂不成。今知在,如十五千肯,告買取,更增三二千不妨。

翟院深,營丘人。工畫山水,而學李成,摹傚其畫。然自為則不能創意於成之外。蓋亦有所未至爾[2]

(二)簡介:
1. 此帖為面諭之書札。
2. 《來戲帖》,吳其貞《書畫記》作《面諭帖》、《職思堂帖》;《書法大辭典》作《浙幹帖》又作《來戲帖》;蔡舜寧〈米芾之書學思想與書法藝術研究〉作《求致翟畫王帖書》。
3. 《畫史》:「寶月所收李成四幅,路上一才子騎馬,一童隨,清秀,如王維畫孟浩然。成作人物,不過如是。」帖云「一秀才騎馬」卻為翟院深,恐是同一畫本。後段所云《來戲》,以見《伯修帖》,故與此為同時所書。
(三)藝術賞析:
1. 《來戲帖》為米芾「翰牘九帖」之一,此手札類「草稿」,茂密緊湊,匆匆不暇,書後復加斟酌,因此又有幾處出現旁註加字。但字無論大小,卻精神一致,氣韻和諧。
2. 米書粗處不混濁,細處不纖弱,處處精神飽滿,腕間富有彈力,用筆沉雄,落筆跌宕起伏。用筆甚濃,全篇重筆粗畫字居多,偶有瘦勁小巧字出現。節奏感上之變化與呼應,顯得靈動而活潑,信筆自如。
1. 前三行字體較大,第四行起字體略小,書寫速度似乎越來越快,有漸漸變成草書的趨勢。
2. 米芾用筆講「八面」,不論中鋒、側鋒,還是筆尖,筆腹,筆根,隨機應變,全求自然。如帖中第三行的「有」、「一」兩字,落筆利落,側鋒如刀,且左低右高,以側取險。然而全篇並不失諧調。在行距上處理得很得當,以疏致密,造成字間緊密,行間疏朗的格局,這大概正是米芾作書札的習慣。這種記事性草稿,一揮而就,易於體現瞬間的思緒變化,從而達到以感情色彩為主旨的書法高境界。這也是人們概論宋人書法特點「尚意」之風的體現。

五十、《晉紙帖》(《自怡帖》)
(一)釋文:
此晉紙式也,可為之。越竹千杵裁出,陶竹乃腹不可杵,只如此者乃佳耳。老來失第三兒,遂獨出入不得,孤懷寥落,頓衰颯,氣血非昔。大兒三十歲,治家能幹,且慰目前。書畫自怡外,無所慕。芾頓首。二曾常見之,甚安。
(二)簡介:
    1. 《晉紙帖》,《三希堂法帖》作《晉紙帖》;《書法大辭典》作《自怡帖》,收於《米芾尺牘中》。
2. 「第三兒」謂友知。自米友仁三十歲推算,知此帖為崇寧二年所書。末添「二曾」,乃曾布、曾肇昆仲也。
3. 《宋史‧徽宗紀一》:「(崇寧二年五月)丙戌,貶曾不為廉州司戶參軍。」「(秋七月)庚寅,曾肇責授濮州團練副使。」若二曾貴達,則不必答以「甚安」矣。故此帖乃崇寧二年五月去太常前書。
3. 此信札言及「老來失第三兒」,米友知曾代父捉刀,幾可亂真,若不是英年早逝,其成就可能超越乃父。難怪米芾念及第三兒,「孤懷寥落,頓衰颯」,其傷痛之深可想而知。

「米芾現存的書跡中是否雜有米友知的代筆,已不可考。但崇寧二年之前兩三年內的米芾書作中,如有不甚老練的筆致出現,很有可能出自米友知之手,因為儘管說是「無辨」,但與年齡相符的蒼老之氣,畢竟不是年輕人能夠模擬的。」[3]按這種說法,可知米友知若非早逝,其前途是無可限量的。

4. 米芾和米友知的親情及失兒之痛可以從以下事情看出。《三米蘭亭跋》兩則,作於崇寧壬午即元年的五月,其中「余與二子五日模」、「父子三人逐字模於第一軒」的通力合作,顯然正有能書兒的參與。這樣歡樂的場面,未逾年而竟成了抱恨終天的記憶。滿以為甘露降洞天一品石二十日而不止是一個祥瑞,到此米芾不知當作何想了。
5. 在《畫史》中,我們看到米芾曾錄有一段和畫藝不相干的話,我想,不能說米芾迷信,若非災難降臨自家,他怎會慰藉於神仙的縹緲,因為他已經感到「刳吾心肝」、「頓衰颯,氣血非昔」,他失去的不僅是在風燭殘年中相偎扶持的兒子,而且更重要的是破滅了他全部的希望。
(三)藝術賞析:
1. 此帖為米芾「翰牘九帖」之一。
2. 《晉紙帖》氣韻高古,一派豐肌健骨,出入二王、顏平原處,具晉唐餘緒而出新意。節字奇偉,翩翩若動。用筆猛厲駿快,長於奔快,清勁流宕,脂澤風神,書家已達到「隨心所愈不逾矩」的自由境界。此書下筆明快利落,顯出高超絕技。豎畫提筆直下,勢如破竹,真有「來不可擋,去不可遏」之勢。撇處往往蓄勢凝健,隨形疏落;捺筆到底,倏然一收,痛快淋漓,如乘駿馬,進退自如。運筆振迅,致使整幅筆勢產生強烈的節奏和韻律感。
3. 米芾把筆輕虛和懸肘揮灑所表現的懾人魅力,使人感受到充滿活力的陽剛之美。此書的另一特點是節體章法,欹正對比交用,虛實相生,隨意賦形,悉本自然。通過方圓、向背、大小、粗細、正側、聚散等手法,穿插奇妙,巧趣橫生。從一開始落筆之後書寫節奏不斷加快,以致自第三行「復不可」起連筆直瀉千里,感情一發不可收。至第四行「此者乃佳」四字奇正得當,牽連有序,顧盼生情。「耳」字如高懸掛瀑,直筆傾瀉,至勾處收筆,戛然而止,萬鈞之力,斬釘截鐵。這既強化了節奏,又大大發展了整幅的虛實對比,引起後人有審美愉悅之感。

五十一、《業鏡帖》(《敬聞帖》)
(一)釋文:
敬聞命,此石亦不惡,業鏡在台州耳。芾頓首。  伯充台坐。彥臣如何?
(二)簡介:
1. 此帖為致伯充書札。
2. 此帖除客套話外,信函內容主要只有「此石亦不惡,業鏡在台州耳」,「業鏡」乃佛家語,謂冥界照映眾生善惡業之境,「此石」則不知何指,疑即《值雨帖》中之「庭下石」。因信札太簡短,無法充分了解信札裡的含義。此帖「耳」字草法型態與《晉紙》全同,庶幾為相近之作。
(三)藝術賞析:
米芾「翰牘九帖」之一。米芾雖然提倡「一掃二王惡札」,但《業鏡帖》卻是匍匐在晉人腳下的最好說明。人們所熟知的《苕溪詩》、《樂兄帖》等名作中大起大落的極端表現被淡化了,而代之以平穩安適、瀟灑脫俗的晉人韻致。飽滿流暢的線條,處處流露出精研二王法書的滋養。即使是最為努力作勢的「耳」字,其末筆仍然蘊涵而不露光芒。但細審「敬聞命」三字,此時,深字晦斂的米芾,其特有的沉著駿快,依然奪人。也許這正是《業鏡帖》未能風流到二王所能達到過的境界之因吧。

五十二、韓馬帖
(一)釋文:
芾頓首啟:前日幸披晤。即日起居沖勝。韓馬預借三五日,節中數貴遊宴集處使之賞玩如何?忝親契敢爾。過節面納也。謹奉啟,不宣。芾皇恐。寺丞仁親閣下。
(二)簡介:
1. 此帖為致寺丞書札。
2. 「韓馬」,即唐人韓幹所作之馬。唯不審「寺丞」為何人(可能為一職稱)。然既為京官,又三五日可還,則此帖亦必作於汴京。

韓幹,唐大梁人。一作藍田人,又作長安人。善寫貌人物,尤工鞍馬,初師曹霸,後乃別自成家。王維見其畫,極推獎之。官至太府寺丞。玄宗好大馬,西域大宛,歲有來獻,命幹悉圖其駿。有玉花驄照夜白等。時岐薛申寧王廄中皆有善馬,幹並圖之,遂為古今獨步[4]

3. 米芾晚年(簽名式可知)奉職輦下唯太常與書畫二博士[5]。此帖字跡與已知太常之《王略帖贊》及前歲之《弊居帖》極為相近,故置於太常時。無官職之貴族子弟即為貴遊,然米芾相與未必無官職者。曹寶麟以為其中有伯充在焉。伯充能畫馬,東坡有《和叔盎畫馬》詩,見《東坡詩集》卷三十六。
(三)評論:
清王鐸手札:「第展觀方二行,輒欲喜歡愛,若對海嶽,親見其運腕走毫也。」又,「其筆神淡宕,鳥王金翅,戲海以簸揚,飛龍變化,生雲歕風雨,忽入縷針,小家箝法,惡足以擬議也。」
(四)藝術賞析:
1. 《韓馬帖》雖是信札,但寫來一絲不茍,雖是行書,但具有楷書的端凝,所以全帖看來挺拔中見嚴整,流暢中仍具法度,兼具行、楷書的特色。
2. 在用筆中所獲得的自由帶來了線條內部操運的豐富變化,又避開了頻繁的流駐而使線條的推移流暢奔放。不過米芾在推移中常常加上一些意外的彎折,如「首」、「日」、「馬」等字,遷延較長的點畫都在不該轉換的地方時方向有了微妙的改變,並形成折點,在這些折點、節點之間,米芾都用他「刷字」的方法加之以較大的張力。這樣,線條流暢而不浮滑,變化細膩而又同時給人以「風檣陣馬」之感(蘇軾語)。
3. 作品單字軸線自由欹側,但銜接緊密,也許米芾正憑仗這一點而敢於讓行軸線隨意飄動─它不可能逃離自己的控制。

五十三、《彥和帖》(《致彥和國士尺牘》)(《經宿帖》)
(一)釋文:
芾頓首啟:經宿,尊候沖勝。山試納文府,且看芭山,暫給一視其背,即定交也。少頃,勿復言。芾頓首。彥和國士。
本欲來日送,月明,遂今夕送耳。
(二)簡介:
1. 此帖為致彥和書札。
2. 《彥和帖》,《墨緣彙觀著錄》作《彥和帖》;《式古堂書畫彙考》作《經宿帖》;《故宮法書》作《致彥和國士尺牘》。
3. 米芾所寶硯山多枚,實有貢入內府者。周密《志雅堂雜抄》:「米芾硯山,後歸宣和御府。聞今在台州一大家戴氏,極珍秘,不可見矣。」帖云「山試納文府」,即此。
4. 《宋史‧米芾傳》:「上其子友仁所作《楚山清曉圖》。」皆邀寵之舉也。「芭山」當亦硯山名,但為龔夬所有,米芾欲與為易者也。《宋史‧徽宗紀一》:「(崇寧二年正月)乙酉,竄任伯雨、陳瓘、龔夬、鄒浩於嶺南。」命下而未行,故稱以「國士」。

任伯雨,字德翁,眉州眉山人,孜子。邃於經術,文力雄健。中進士,仕為右正言,居諫省半歲,凡上一百八疏,曾布畏其言,俾權給事中,密諭以少默即為真,伯雨論益力,既而欲劾布,不覺之,徙度支員外。尋入黨籍,編管通州,徙昌化,居上海三年而歸。宣和初卒,年七十三。淳熙中賜諡忠敏[6]

鄒浩(1060-1111),字志完,常州晉陵人。元豐五年進士,哲宗朝為右正言。章惇獨相用事,浩露章數其不忠,因削官,羈管新州,徽宗立,復為右正言,累遷兵部侍郎,兩謫嶺表,還父直龍圖閣。學者稱道鄉先生。政和元年三月卒,年五十二。諡曰忠。有道鄉集四十卷[7]

5. 曹寶麟云:「此帖或亦太常時作。」
(三)藝術賞析:
1. 《彥和帖》比起《紫金硯帖》,那種疾風驟雨般的氣勢平息了下來。米芾有了認真表現每個字的機會。
2. 每個字取勢相對穩定,趨於平整。但行筆快慢不定,慢者筆下呈露厚重,線條少作縈繞;快者用筆揮霍,線條龍蛇起伏,用墨焦渴。
3. 這件作品的連貫性似乎減弱了許多,時而彼此呼應,時而各自為陣,時斷時連,斷連相替。
4. 米芾用筆善轉,作行草善轉者不乏,但圓轉太多,甜俗味必濃。米芾作圓轉不乏,如「啟」、「勝」二字,卻不曾產生平庸感。關鍵在於米書線條的堅勁和彈性。趙孟頫的圓轉,留下了珠圓玉潤之美,米芾圓轉則似以一圈錚錚作響的發條,隨時都可能彈放出槽。米芾的風檣陣馬有些圓狀點綴,反而減去許多怒張氣勢。末三行是補筆,筆已枯渴,亦不再蘸墨,以枯筆塗抹,雖愈見焦渴,然老筆紛披,神采自生。明代李日華曾作《渴筆頌》:「書中渴筆為渴駟,奮迅飛馳獷難制」,但米芾仍一如既往,暢寫無礙,最後「耳」之長豎絲絲露白,如飛瀑天降,令人振奮不已。

五十四、《值雨帖》(《致伯充防禦台座尺牘》)
(一)釋文:
芾頓首。早拜見,值雨,草草。不知軸議何者為如法?可換更告批及。今且馳納。芾皇恐頓首。  伯充防禦台坐。庭下石如何去裏?去住不過數日也。
(二)簡介:
1. 此帖為致伯充尺牘。
2. 《值雨帖》,《故宮法書》稱《致伯充防禦台座尺牘》;《石渠寶笈著錄》作《值雨帖》。
3. 米芾與伯充數札,前皆直呼其字,此則增官職,反得所助也。《續資治通鑑長編‧哲宗紹聖四年十月》:「壬辰,大宗正司言:『右武衛大將軍、康州團練史叔盎,乞依令宴例換武官。』詔,特換左藏庫使,仍舊康州團練使。」《宋史‧職官九‧宗室自率府副率至侍中敘遷之制》:「團練使(下小字:轉防禦使)」敘遷乃三年一轉,故伯充任防禦須至元符三年十月之後,要之已入徽宗朝矣。又後三年,伯充可轉「觀察使」,故此帖下限當在崇寧二年五月。《值雨帖》既詢「軸議」(朝廷之議),則米芾必在太常時也。米芾於太常「白簡逐出」,本「不知犯由」,然猶以為「可換」,真匪夷所思。米芾為何被貶?應當是其癲狂成痴,為言者彈劾之故。既自云「書畫自怡外,無所慕」,宜其不通官道矣[8]!(概米芾作此高官,不為俸祿不為賢達,正為了可以飽覽天下珍書珍帖)
(三)藝術賞析:
1. 孫覿曾云:「南宮跅弛不羈之士,喜為崖異卓鷙,驚世駭俗之行,故其書亦類其人,超軼絕塵,不踐陳跡。」正式這種不類常人的靈魂,使他的書畫藝術不同一般,而人被稱為「顛」。
2. 《值雨帖》表現出來的就是一個「顛」字。他的用筆「顛」到使人眼花撩亂。如「不」字豎畫則如被利劍斲去。「者」字左撇,破毫畢露,而「為」字容光煥發,此為一放浪一整飭。「及」字醒目的兩杠子,就像猛烈的兩刷,「住不」兩字精細游絲又如工細的描寫。其餘是或正或側,或跳宕,或木訥,都像頡頏不能與世俯仰的「顛」態。他就用這種「顛」態的筆去結構「顛」態的字,去形成整幅「顛」態的書,去揭示「顛」態的心。
3. 有顛必有痴。米芾完全痴沉於藝術的堂奧裡,「一日不書便覺思澀」;這痴顛又與真情相聯繫。這就像《值雨帖》所表現出來的一絲自然真實而無矯飾,形是自然真實的,神性亦是自然真實的。

五十五、《清和帖》(《致竇先生尺牘》)
(一)釋文:
芾啟:久違,傾仰。夏序清和,起居何如?衰年趨召,不得久留,伏惟珍愛。米一斛,將微意,輕尟悚仄,餘惟加愛加愛。芾頓首。竇先生侍右。
(二)簡介:
1. 此帖為致竇先生書札。
2. 《清和帖》,《石渠寶笈著錄》作《清和帖》;《故宮法書》作《致竇先生尺牘》。
3. 曹寶麟云:「此帖當作於將去太常之時。」
4. 「衰年趨召」而又稱「久違」,則必首次為京官矣。
5. 「不得久留」,去期已知[9],故可斷於崇寧二年五月。
(三)藝術賞析:
1. 在米芾作品中,《清和帖》算是比較溫文爾雅的,含蓄的筆觸較多,收斂了許多尖峭之處。比起《致伯充尺牘》,《清和帖》更為端莊厚重。
2. 前半部分有一種篤悠悠、慢吞吞的勁頭,致後半部才真正迎來了橫風疾雨,筆挾墨浪的境界,而取斜勢尤其厲害,如「珍愛……」這一行,上半部疾行於左,後半部復傾於右,延伸無礙,縱筆無度,這才是米芾的心聲。
3. 留意米芾的用墨,米書的流暢總是與飽蘸深蓄濃墨相聯繫的。每蓄一次墨,都能揮灑數字,未見焦渴。由於不頻頻蘸墨,不會造成過多的中斷痕跡,也避免了心緒隨蘸墨多次而被打斷。
4. 這件作品的取勢給我們啟示,第一行都是直線,而在每一字中,都有不同的傾斜度,或左或右,自由傾斜。後世的黃道周、張瑞圖的章法似取於此。

五十六、《適意帖》(《宗正帖》)(《獲右軍《王略帖》》)(《一百五十千帖》)
(一)釋文:
百五十千與宗正爭取蘇氏《王略帖》(旁注:右軍),獲之。梁、唐御府跋記完備。黃秘閣知之,可問也。人生貴適意,吾友覷一玉格,十五年不入手,一旦光照宇宙,巍峨至前,去一百碎故紙,知他真偽,且各足所好而已,幸圖之!米君若一旦先朝露,吾兒吝,萬金不肯出。芾頓首。
(二)簡介:
1.      「黃秘閣」及黃伯思也。

黃伯思(1079-1118),字長睿,別自霄賓,自號雲林子,邵武人,履孫。元符三年進士,為和書郎,縱觀冊府藏書,至忘寢食。性好古文奇字,彝器款識,悉能辨正。自六經及子史百家,無不精詣。善畫,工詩文,篆隸正行草飛白,皆妙絕。頗好道。崇和元年卒,年四十。有翼騷一卷、東觀餘論三卷、文集五十卷[10]

2.      《適意帖》,《清鑑堂帖》稱為《宗正帖》;吳其貞《書畫記》作《一百五十千帖》;《書法大辭典》作《適意帖》;蔡舜寧〈米芾之書學思想與書法藝術研究〉作《獲右軍《王略帖》》。此帖收於《米芾尺牘卷》中。
3.      《東觀餘論‧跋逸少破羌帖後》云:「《破羌帖》,今在米淮陽家。崇寧癸未(二年)春,米在都下,以泉(通錢)十五萬得之。後有開元印記及陶穀等題字。余嘗跋之云(下略)」。伯思時為秘書郎,故稱「秘閣」。
4.      作此《適意帖》時,米芾已監洞霄宮,閑住在潤,因其中已及「玉格」事,參《丹陽帖》可知。
(三)藝術賞析:
1.      米芾最講究筆法,能八面出鋒。《適意帖》中,「百」字的鋒芒含斂,「五」字上下出鋒,「蘇」字各處鋒芒畢露,以及從其他一些字中可以看到他的腕靈筆活,沉著痛快,淋漓酣暢。
2.      米芾自己曾說過:「學書貴弄翰,謂把筆輕,自然手心虛,振迅天真,出於意外。」《適意帖》中有一些字真是「振迅天真」,越看越令人贊嘆不已!且看「正」字的用筆,先是搭鋒應接,既而向上形成小圓圈,緊接著又翻出一小圈,留下銳鋒,其間輕重、虛實、擒縱、展拓,使人體味不盡,目不暇接,不可思議。在看一「府」字的用筆,先是尖峰下行,上邊的尖峰正與「御」字的最末一筆的挑出相呼應,下邊則一頓挑出細絲,並重頓寫出一橫。繼而又出一左撇排出鋒芒,而與內部「付」字的一撇上部鋒芒卻正是內外遙接,「付」字以撇下部又向上微顯鋒芒,「府」字的最後一筆又向內排出。我們可以看到這字的鋒芒都向一個地方在湊集,這個中心便是那一橫畫的左端,全字中最粗實的地方,而整個字的中心亦佈置在那端。這實在巧妙出人意外,自然天成!
3.      此帖中的結字也頗可玩味。「貴」字是一種傾與正的平衡技巧。「貴」上半部分成一斜傾勢,而下面「貝」字以正勢來補救。上半部分較短,下半部分較長,重心下移,故不至倒跌。十分含蓄的是,「貝」字左下腳撐出,右下腳緊縮,使人一看便堅信此字更不會傾倒。米芾在「集古字」中能化出自己許多樣子來,使許多高明的書家,對他也不能不傾倒。
4.      此尺牘的行款極富藝術情趣。第一行是緊依中軸線。第二行「蘇氏」起始尚正。「王略」以下向左偏斜。第四行上正下斜。第五行正,而下半空白。因此整個佈白中間三行成下半部的三條平行斜向傾仄,好像在正巧為末一行空白的地方給予補救。邊上兩行的端正,與中間三行形成對比。中間幾行上正下斜,也形成一行之中對比。凡此種種,尺牘在佈白上也是一種米氏審美理想的表現。求變化,求跳躍,求猛厲奇偉,又求得整體平穩與和諧。

五十八、《丹陽帖》(《換玉筆架書》)
(一)釋文:
丹陽米甚貴。請一航載米百斛來,換玉筆架,如何?早一報,恐他人先。芾頓首。
(二)簡介:
1. 此帖所致為米芾之友人。此友人乃《適意帖》中「覷一玉格,十五年不入手」之「吾友」。
2. 《丹陽帖》,《書法大辭典》稱為《丹陽帖》;蔡舜寧〈米芾之書學思想與書法藝術研究〉稱為《換玉筆架書》。
3. 「丹陽」乃潤州古稱。秋榖未登,青黃不接,米價必至踴貴,故此帖必作於崇寧二年夏秋之間。
4. 米芾願以玉筆架換百斛丹陽米,寥寥二十餘字,「如何」二字是商量的口氣,有點調皮;「早一報,怨他人先」,則活脫可見其幽默詼諧。從文字看來,已有《世說新語》中晉人名士風度。
(三)藝術賞析:
1. 米芾「翰牘九帖」之一,此尺牘的書法風格,正是在追求以二王為代表的晉人書札作風。米芾名其居為「寶晉齋」,十分仰慕的正是晉人風流。他研習二王甚勤,尤其《蜀素帖》,後半部全從右軍《蘭亭》中來。但他最為傾心的是「破體」的小王,故《海嶽名言》有謂:「子敬天真超越,豈父可比也。」落筆痛快,氣勢開張,英俊豪邁,更契合於米芾的性格。《丹陽帖》的寫法就和獻之筆札相近。但是,既經「重法」的唐代,提按已是普遍的筆法,兼之米芾個性強烈,字勢愈加跌宕,用筆更形起落,牽絲顯露,出鋒銳利,真是「風檣陣馬,沉著痛快」,大膽而潑辣,尺素之間亦使出了渾身解數。這與二王的散淡就有了距離。米芾畢竟還是米芾,米字到底還是米字,他能著名書史,開宗立派,不是沒有緣由的。
2. 此帖文字較少,雖是行書,但全帖完整,顯得淨潔可愛。

五十六、《臨顧帖》
(一)釋文:
芾皇恐。前辱臨顧。兩日打糧借人,謂得翌日馳造尊勝。至今不見石工持來,許借,告給付,區區面罄不宣。芾頓首。太易吾友。
(二)簡介:
1. 此帖為致太易書札。
2. 「頓首」簡略如此且長垂不曲,唯見《晉紙》、《適意》二帖。
3. 此云「打糧借人」亦當是家居事,似可繫崇寧二年秋。
(三)藝術賞析:
1. 對於「頓首」二字,《臨顧帖》、《晉紙帖》、《適意帖》的寫法一樣,但書風略異;《臨顧帖》的垂露豎似軟而無力,《適意帖》的末豎可能是因為章法佈局的關係,已經寫到底了,遂無法伸展,寫的短而平淡,《晉紙帖》的「頓首」二字則是另外寫在「芾」的旁邊,末豎向內斜進,姿態上較有變化,但是字形沒有兼顧到。
2. 若仔細觀察《臨顧帖》,會發現這是一幅佳作,雖然有些字寫得較楷化,如:人、造、太、易。其餘的字,看似小,但是一筆一畫的書寫極其用心,行氣的擺動或單字的姿態都可看出是米芾晚年之作,唯有藝術臻於成熟才能至此。

五十九、《英論帖》
(一)釋文:
芾啟。昨日少款英論,但深欽鄉(相)。辱教,審晨作沖裕。有暇過顧,幸甚幸甚!芾再拜。  太易賢友。
(二)簡介:
1. 此帖為致太易書札。
2. 此帖當與《臨顧帖》同時。
(三)藝術賞析:
1. 首行即有「啟昨日」三字成一字串,「啟昨」的連接較「昨日」自然。第二行的「深」字,造型不夠完美,上開下收使整個字往內夾,和「欽」、「鄉」的疏放不是很協調。第三行以後整幅字的間距舒服多了,「過顧」之間的連接也比「啟昨」好。關於接筆的問題,實筆相接並非筆筆都不好,而是筆的運轉是否靈活,如果接得實又直,則此接筆是失敗的,因為這樣的比畫讓下一字生硬無精神。但若「過顧」這樣的接筆,雖實接,卻有輕重提按,則是佳筆。
2. 「太易」二字寫得瀟灑有力,比起《臨顧帖》厚而無彈性的筆調,顯得十分有精神;但唯一小缺失即風格太過蒼茫,和前面的小字顯得有點不太協調。

六十、《賀鑄帖》(《易王獻之二帖書》)(《玉格帖》)(《米芾再啟帖》)
(一)釋文:
芾再啟:賀鑄能道行樂,慰人意。玉筆格十襲收秘,何如兩足其好?人生幾何,各閼其欲。即有意,一介的可委者,同去人付子敬二帖,來授玉格,卻付一軸去,足示俗目。賀見此中本,乃云:公所收紙黑,顯偽者。此理如何?一決無惑。芾再拜。
(二)簡介:
1. 此帖為致玉筆架主人書札。
2. 《賀鑄帖》,《書法大辭典》稱為《玉格帖》;《清鑑堂帖》稱為《賀鑄帖》;吳其貞《書畫記》稱為《米芾再啟帖》;蔡舜寧〈米芾之書學思想與書法藝術研究〉稱為《易王獻之二帖書》。
3. 易法如何,雙方心照,今日中不得明矣。
4. 「賀鑄」句即謂能自度歌曲(詞章),不妨往還爾。方回元符末在泗州,翌年訪元章於真州,遂同見蔡京。若猶在通判任,則收書人亦居泗州也。要之,此帖作時當近《適意》、《丹陽》二帖。
(三)藝術賞析:
1. 從《賀鑄帖》裡,我們看不出米芾「集古」的痕跡。展現在我們面前的卻是有別於古人,頗具心意的書作。這證明,米芾具有食古化古,善於融會貫通的學習本領。
2. 《賀鑄帖》呈逸邁奇崛之勢慨,鬱勃清健之態姿,從頭到尾,無絲毫懈殆處,其用筆雖濃飽蘸而不令溢出線外,且墨重而意蘊,極顯書者功力與個性。所謂書「本於筆而成於墨,筆不為墨所累,墨不能遊於筆外,純熟之極,然後渾然天成」(米芾自語),正是書者用筆技巧的總括。
3. 觀其筆劃,或粗細,或長短,或疏密,或繁簡,或正斜,或肥瘦無不有機和諧的化為一體,在統一中求變化,在變化中求變化,在變化中求統一。力追「穩不俗、險不怪,老不枯,潤不肥」,「骨筋、皮肉、臘澤、風神皆全,猶如一佳士也」(米芾自語)的藝術境界。故此帖確乎為米芾行書的代表作之一。

六十一、《私居帖》
(一)釋文:
          芾皇恐再拜。私居杜門,以禪悅為樂。彥舟去後,不聞左右動靜,鄉(向)風永懷,不能已已。臘寒,比日官況何如?門中上下均慶!去歲之念,必少弭忘,聞其素屬疾,非小兒五日間忽然不見者,幻法有如是,不以禪悅,何以為遣?臘寒,千萬珍重!二月或所請官觀不報,即扣閤。惟珍葆珍葆。芾頓首再拜。厚之知府學士德友。
(二)簡介:
1. 此帖為致厚之知府學士書札。

張恕,字忠甫,一字厚之,應天府宋城人,方平季子。力學自奮,與蘇軾兄弟、王鞏等唱和。累官「寺丞」,崇寧元年以直秘閣知蘇州,改知齊州,進朝散大夫,管勾太極觀,尋坐元符末上書,落直秘閣監高郵軍酒務,再降官落職入黨籍。五年敘復朝奉郎,管勾靈仙觀[11]

2. 「小兒五日間忽然不見」,即謂友知暴卒之事,事在崇寧二年任太常時。此帖當作於崇寧二年臘月,米芾在潤州。
3. 帖云:「二月或所請官觀不報,即扣閤。」則知自太常被黜,實為「白簡逐出」,後自請宮觀,乃許管勾洞霄宮也。
4. 「彥舟去後」指王渙之坐與元祐黨人交通事。《宋史‧王渙之傳》:「言者論渙之當元祐之末與陳瓘、龔夬、張庭堅遊,既棄於紹聖,而今復之,有害初政,解職知舒州,入黨籍。」但米芾作此帖時,彥舟猶在舒。入籍乃在崇寧三年四月,見《續資治通鑑長編拾補》卷二十三。

張庭堅,字才叔,廣安軍人。元祐進士,調成都觀察推官,通判漢州。徽宗時官至右正言,出判陳州。初蔡京守蜀,庭堅在幕府,與相善。乃京還朝,欲引為己用,庭堅不往。京大恨,列諸黨籍,累徙鼎州。久之復故官,卒年五十七。紹興初詔贈直徽猷閣。諡節愍[12]

(三)藝術賞析:
余想,米芾書此《私居帖》之心情以豁達多了,在知太長和無故被貶勾洞簫官,之中憤懣之心早已平復許多,從此帖內容,知道米芾把心境寄託於「禪」,用恬淡的心境看待自己被貶,難怪《私居帖》寫來有自適其樂,不忮不求的風味。一個人到了年老若有此寬廣的心,必能包容一切,米芾用這種筆調寫小行書,雖不是其一生輝煌佳作,卻是他人生觀中的一個轉捩點。

六十二、《同官帖》
(一)釋文:
芾頓首。同官作姻,古今常事,但衰緒仰攀高門為媿耳。因風數字。芾頓首再拜。季周吾友。
(二)簡介:
1. 此帖為答同僚求婚之書,或是為女作嫁。收信者「季周」,終不知姓。以晚年字,姑置於此。
2. 米芾三男三女,幼子幼女皆殤。陳鵠《耆舊續聞》:「段拂、吳激皆米元章之婿。拂字去塵。元章有潔癖,見其名字,喜曰:『既拂矣,又去塵,真吾婿也。』以子妻之。」

段拂,字去塵,金陵人。中博學宏詞科,紹興十三年權禮部侍郎兼實錄院修撰,遷中書舍人仍兼。十六年除給事中兼直學士院,次年改翰林學士,進拜參知政事[13]

吳激,字彥高,建州人,拭子。為米芾婿,繪事得芾筆意,工詩能文,尤長於樂府。使金以知名留不遣,授翰林待制,金皇統二年,知深州卒。有東山集十卷[14]
(三)藝術賞析:
1. 此帖寫來亦佳,不論是用筆或結構,皆堪稱一雋永小品。
2. 余探討三帖來端看「衰」字。《衰遲帖》的「衰」字,小而結構平淡,中間夾的太緊使整個字縮小了。《衰老帖》的「衰」字,用筆較厚重,體態也伸展開來,若中間能有稍細之筆會更好。《同官帖》的「衰」字,乃三帖中最佳,打趣的說,是否米芾年衰力老,寫來更為信手呢?這只是詼諧的說法,相反的,這個「衰」字寫來骨力強勁,線條如爪在紙上抓出來的雄健,這種線條在《同官帖》到處可見,如「常」、「事」、「高」、「門」、「風」等;就連「頓首再拜」四字都寫得剛毅無比,連接處的用筆也是如此。

六十三、《真酥帖》(《書尺牘〈五〉》)
(一)釋文:
真酥一斤,少將微意。欲置些果實去,又一兵陸行,難將都門。有幹示下。酥是胡西輔所送。芾皇恐頓首。虞老可喜,必相從歡。
(二)簡介:
1.      《真酥帖》,《故宮法書》作《書尺牘〈五〉》。
2.      黃山谷《糟薑銀杏帖》有「雍酥二斤」語,遂知「真酥」乃真州所產者也。
3.      《宋史‧徽宗紀二》:「(崇寧四年七月)辛丑,置四輔郡。以潁昌府為南府,襄邑縣為東輔,鄭州為西輔,澶州為北輔。」帖有「胡西輔」,故書於此後甚明。此人乃胡宿之子胡宗回。《宋史》本傳:「兄宗愈入黨籍,宗回亦罷郡。居亡何,錄其堅守湟、鄯之議,起知秦州。進樞密直學士,徙永興、鄭州、成德軍,復坐事去。大觀中卒。」吳廷燮《北誦經撫年表》係胡氏知成德軍於崇寧五年,則此即為《真酥》下限也。

胡宗回,字醇夫,常州晉陵人,宿從子。用蔭登地為編修,紹聖初以直龍圖閣知桂州,進寶文閣待制為熙河帥。屬羌郎阿章叛,宗回遣將討之,皆敗死。於是轉運判官秦希甫議棄湟鄯,宗回持不可。會徽宗棄鄯州,奪宗回職知蘄州,兇宗愈入黨籍,宗回亦罷郡。居亡何,錄其堅守湟鄯之議,起知秦州,進樞密直學士。大觀中卒,贈銀青光祿大夫[15]

4.      米芾入都為書畫博士前,或居潤州,或官無為。潤州入京,唯有水路,而無為枕西江,何如直北為便。帖云「一兵陸行」,既可差役,則非無為莫屬。此帖乃得繫於崇寧四年七月至是年之末。
(三)評論:
清阮元《石渠隨筆》:「米札用硬毫作字,觔角皆露,頗不似他書。米跡之有枯筆者,僅見此。」
(四)藝術賞析:
1.      《真酥帖》的一筆一畫,是「刷」字的活靈活現。
2.      《真酥帖》的另一突出特徵是結字的極力向右上傾斜,以致有東倒西歪之感。這自然又體現著米書在字法方面的特有屬性。其所以能不拘常格、狂狷恣肆,主要當歸功於這種結體。
3.      與米芾其他書跡相比較,《真酥帖》顯得蒼健多於圓潤,而結字之傾倒程度則有所收斂,也許竟是米老夫子人書俱老之後的手筆吧?

六十四、《張都大帖》(《河事帖》)(《書尺牘》〈六〉)
(一)釋文:
聞張都大宣德,權提舉榆柳局在杞者。倘明公薦此職,為成此河事。致薄效何如?芾再拜。  南京以上曲多,未嘗淺,又以明曲則水逶迤,又自來南京以上方有水頭,以曲折乃能到。向下則無水頭。此理是否?
(二)簡介:
1. 此帖為致「明公」(疑是蔡京)書札。
2. 汴水兩岸多植榆柳,《虹縣詩》「健帆千里碧榆風」、「碧榆綠柳舊遊中」二句概可見之。然此為官樹,隋煬帝即賜汴柳以國姓,恐開鑿以降便有官司護職。
3. 「南京」即今商丘,古在汴水之陽。汴水引黃,南京以前為上游,「未嘗淺」自不言而喻矣。米芾覬覦宣德張某差差,遂與「明公」大談淺理,宜乎不能得逞也。
(三)藝術賞析:
1. 此帖風格與《烝徒帖》相同,挺拔俊朗,乃米芾本色。
2. 第一行用筆厚重,第五行用比較為纖細,米芾自云:「得筆,則細為髭髮亦圓。」觀此帖有些細筆,雖細亦渾圓,是米芾自己理論的最好印證。

六十五、《憂畏帖》
(一)釋文:
芾頓首再拜。再無為一書,作廣州題,達未?衰老忽西去,出意外,憂畏而已。因賞心亭與元龍屬酒,選三麗人,歌自作詞。云有人去廣德,立作此書,用致詹仰。草草,不罪不重!  芾皇恐。司諫台坐。門中各安勝安勝。
(二)簡介:
1. 此帖為致陳瓘書札。(《司諫台坐》、《惠柑帖》與《戲成詩帖》受主當為一人)
2. 此帖當作於離無為軍後,賞心亭在金陵。
3. 帖云「衰老忽西去,出意外」,米芾已有書畫博士之召,而尚未啟程也。
4. 「作廣州題」,乃寄廣州王渙之詩,錄呈陳瑩中,實以陳王交好,彥舟以此被貶之故。「有人去廣德(今屬安徽)」,豈其時瑩中在彼乎?恐非貶所,未見於陳瓘本傳。
(三)藝術賞析:
《憂畏帖》整幅字的行氣都向右傾,一般小字用筆宜謹慎,並速度較慢,但是《憂畏帖》之揮灑似乎愈寫愈快,尤其到了「草草,不罪不重!」真是到了極快速,若非米芾功力深厚,一般人用此速度書寫,可能線條或筆畫都不能兼顧了。

六十六、《戲成詩》(《戲成呈私諫台坐詩札》)(《呈私諫台坐詩》)(《岳麓詩帖》)
(一)釋文:
戲成呈  司諫台坐  
我思岳麓抱黃閣,飛泉元在半天落。
石鯨吐水(點去)出湔一里,赤日霧起陰紛薄。
我曾坐石浸足眠,時項抵水洗背肩。
客時效我病欲死,一夜轉筋著艾燃。(下注:關漼)
如今病渴擁爐坐,安得縮卻三十年?
嗚呼!安得縮卻三十年,重往坐石浸足眠。
(二)簡介:
1. 此帖為致陳瓘書札。
2. 《戲成詩》,《書法大辭典》稱為《岳麓詩帖》,吳其貞《書畫記》稱為《戲成帖》,《書法鑑賞大辭典》稱為《戲成呈私諫台坐詩札》,蔡舜寧〈米芾之書學思想與書法藝術研究〉稱為《呈私諫台坐詩》。
3. 此詩乃追述壯歲長沙之事。
4. 抽筋欲死之關漼,恐即關長源,乃關杞(蔚宗)長子。《書史》:「唐率府長史張顛字伯高真跡四帖……又五年官潭(長沙),關杞通判邵州,以石本見寄。」「唐虞世南《枕臥帖》雙鉤唐摹,在關杞處。」元陸友《研北雜誌》卷上:「關子東(名注)云:叔父廬州使君蔚宗,平生好事,多蓄書畫,嘗有褚河南所模虞永興《枕臥帖》……先兄長源,叔父長子也。至崇寧間解后(邂逅)元章於京口。是時叔父已捐館,從長源求此書……」漼水為桂水別名(見《水經注‧深水》),故「長源」亦字以表德也。
5. 此帖「飛」字與《黃絹本褚模蘭亭跋贊》及《王羲之王略帖跋贊》同字酷似,年代固當相近。
6. 「安得縮卻三十年」,考米氏題語溪石[16]:「黻米南宮五年求便養,得長沙椽。」若假定從崇寧間上推三十年,當為熙寧末年,與題石時稱熙寧八年十月望日正相近,三十言其成數。以其熙寧八年始官長沙下推,則為崇寧三年,又以「擁爐」知之,乃隆冬所作。然觀同寄司諫之《惠柑帖》有「面謝」之語,則米芾又為京官也。姑置崇寧五年冬,此年米芾為書畫博士。
7. 「我曾坐石浸足眠,時項抵水洗背肩」,憶想當時,多麼愜意快活,但「如今病渴擁爐坐,安得縮卻三十年?」,如今老來病痛,坐擁爐子,如能時光倒流,那該多好,言之實不勝唏噓,蒼涼傷悲溢於言表。
(三)藝術賞析:
1. 《戲成呈私諫台坐詩札》是米芾「翰牘九帖」之一,以「戲」的書法表現了「戲」的內容。
2. 此帖並沒有常見到的米氏行書中的快劍斲陣之勢。如「背」字和米芾《與彥和國士》中的「背」字相比較,前者「月」字鋒勢內含,而後者「月」字左邊一豎向內向上踢起迴環而成;以及「背」下數字內斂傾仄就如病軀剛恢復一樣,而至「病欲死」三字又特耀其鋒芒。人生舞台有生、老、病、死,這種鋒芒使人想到死神的威脅。
3. 兩個「坐」字中,第一個末一橫畫是戛然而止,「爐」字特小,真有擁著暖洋洋的小火爐在調養著病軀的情調。第二個「坐」字是沉浸在新的希望中,末一筆出鋒,且整個字結構生動,頗見到生命力在滋長,將勃發。「安得縮卻三十年」,重覆出現,而後一句出現是後添上的,頗見一種殷切的願望;然而「卻」字是那樣的小,暗示這種願望太虛幻了,還是僅是戲言的遊戲的方式?真是耐人尋味。
4. 《戲成呈私諫台坐詩札》的字和米芾其他尺牘相比,字略遜色一些,行款也不工,然而從另一面想,流露出的自然、天成,把人生的生─病─欲死─再生─理想的過程表現出來,把心態波動的軌跡顯示出來。若能留心體察這一層,眼光就更遠大了。
5. 米芾於書法說過:「要之皆一戲,不當問拙工,意足我自足,放筆壹戲空。」此詩札正是貫串一「戲」字,米芾不問拙工,意足而已,自足而已,放筆壹戲空而已。然而,我們能否欣賞到米芾的意,米芾的戲,以及米芾因「意足」而「壹戲空」之後的自足自適?這恐怕不是這一短文所能全部挖掘的,還得靠一遍遍的欣賞玩味呢!

六十七、《惠柑帖》(《與司諫台坐書》)         
(一)釋文:
芾皇恐。蒙惠柑,珍感珍感!長茂者是用水煮起,甜甚,幸便試之。餘卜面謝。不具。芾頓首。司諫台坐。
(二)簡介:
1. 此帖為致陳瓘書札。
2. 《惠柑帖》,《書法大辭典》稱為《惠柑帖》,蔡舜寧〈米芾之書學思想與書法藝術研究〉稱為《與司諫台坐書》,收於《米芾尺牘卷》中。
3. 此帖與《戲成詩帖》當為同時所作。黃柑薦盤亦擁爐時也。
(三)評論:
曹寶麟評之云:「觀其落筆騫翥,益顯氣干雲霓矣。末三行備極精采,信手刷掠,一氣流轉,略無凝滯,想見其擲筆大呼『一洗二王惡札』,正在如此境界耳。」
(四)藝術賞析:
1. 《惠柑帖》乃米芾「翰牘九帖」之一。
2. 此帖瀟灑淋漓,用墨潤妍,行筆暢快。董其昌評米書「以勢為主,余病其欠淡」。董學米而能淡潤,熟不知此帖便是米書中以淡潤瀟灑取勝的一例,並非以勢為主,一味「乾刷」。
3. 此帖筆墨潤妍,多豐腴之態,然不失遒勁之美;用筆仍保持刮利爽快之特點,想必是「行筆如飛」,否則雖能潤妍則形同「墨豬」、「蒸餅」。
4. 第二行中的疊詞「珍感珍感」是一氣呵成的。本來第二個「珍感」應為先右兩點,再左兩點的省略之法,然而米芾卻一省再省,化四點為兩點。這重重兩點特有節奏感,體現出運筆疾書之意態。更可貴處是米芾的「八面出鋒」,毫不掩飾自己的「外拓」風格,進而保持了自己的面目與個性。第三行中的「者」字最為豐腴,然而處處有鋒芒,可謂有骨有肉。再如第三行的「用」、「煮」及第四行的「甚幸」、「使試」等字,雖潤妍而多取顯勁之勢,並無溫潤平和之感。此法此書是以快速不能奏效的。

六十八、《人安帖》
(一)釋文:
芾頓首再拜。丹揚人安?舊治偃藩上游,琴尊足以自適,時來則為蒼生起耳!  芾頓首再拜。
(二)簡介:
1. 此帖為致退相之書札。
2. 「為蒼生起」為謝安「東山再起」典故。

南朝宋‧劉義慶《世說新語‧排調》:「謝公在東山,朝命屢降而不動,後出為恆宣武司馬,將發新亭,朝士咸出瞻送。高靈時為中丞,亦往相祖,先時多少飲酒,因倚如醉,戲曰:『卿屢違朝旨,高臥東山,諸人每相與言,安石不肯出,將如蒼生何。今亦蒼生將如卿河。』謝笑而不答。」因以「東山再起」,指歸隱後又重出做官[17]
                       
3. 丹揚為潤州古名。退相居潤州者,唯章惇與曾布二人。然章惇已於建中靖國元年貶雷州司戶參軍。觀此帖前後「芾」與崇寧之末諸帖頗類似。
4. 《宋史‧宰輔表三》:「崇寧元年閏六月壬戌,曾布自右僕射以觀文殿大學士、右銀青光祿大夫出知潤州。」而步本傳云:「罷為觀文殿大學士知潤州,(蔡)京積憾未已,加布以贓賄,令開封呂嘉問逮捕其諸子鍛鍊,訊鞫誘左證,使自誣而貸其罪。布落職提舉太清宮,太平州居住。又降司農卿,分司南京。又以嘗薦學官趙諗,而諗判,責散官,衡州安置。又以棄湟州責賀州別駕。又責廉州司戶。凡四年,乃徙舒州。復大中大夫、提舉崇福宮。大觀元年卒於潤州。」米芾書此帖時,曾布已復居潤州,以四年前布曾知潤,故有「舊治」之謂。是年米芾在書畫博士任也。

呂嘉問,字望之,壽州人,公弼從孫。以蔭入官,熙寧初擢戶部判官,黨於王安石。紹聖中擢寶文閣待制,知開封府,專附章惇、蔡卞,多殺不辜,毀案牘以滅口。徽宗時屢暴其宿惡,安置郢州,然為蔡氏所右,不久輒起,以龍圖閣學士大中大夫卒,年七十七,贈資政殿學士。嘉問嘗竊公弼論新法奏稿以示王安石,公弼以是斥於外,呂氏號為家賊[18]

(三)藝術賞析:
起首幾字「芾頓首再拜丹揚人安」寫來流暢,唯字距稍大,不免有意斷之感。第三行的字型不甚佳,四個字都寫得過正,有如小行楷,到第四行的下半部又見好轉,但是和首行同一個缺點─字距過大。末四字「芾頓首再拜」字字清楚,和米芾其他帖比起來有很大的不同。

六十九、《書院帖》
(一)釋文:
正月十二日,芾上啟。附使啟已達。春遂和,侍下萬福。芾袞袞如昨,書院求數小詩,勿似虞誌呵,不必和韻也,使吾友發一笑於簿間也。謹上啟,不宣。芾頓首再拜。天啟人英學士吾友。
(二)簡介:
1. 此帖為致蔡肇書札。
2. 《宋史》本傳:「徽宗初,入為戶部員外郎兼編修國史。言者論其學術反覆,提舉兩浙刑獄。」
3. 帖中有「書院」字,知米芾其時為書畫兩學博士。
4. 天啟曾編國史,故稱之謂「學士」,但蔡當在刑獄任,否則不必「附使」矣。
5. 此帖當書於大觀元年正月十二日。
(三)藝術賞析:
余不甚愛《書院帖》,乃其似乎用筆過於死板,不夠靈活,加上字型變化較少,楷化嚴重,為第二行的「使啟必」三字和末三行稍好,其餘皆字字不連貫,整幅字似乎是一個一個雕琢上去,或許用雕琢過於嚴重,但是倒數第四行不僅行氣過直,字字呆板,稍好的是整個佈局。
七十、《廣帥帖》
(一)釋文:
大觀二十五日瑞墨齋告中,芾皇恐頓首上啟,廣帥內閣侍郎台坐。遞中拜教,審神相豈弟,台候萬福。芾衰老,十日九假,旦夕丐襄陽,足為畫繡。我公久淹外,誰肯引手?蓋科名物望,高來則無著處。可依元度乞越,自安佳也。老友無隱,不備。芾頓首再拜。
(二)簡介:
1. 此帖為致王渙之書札。
2. 此帖當作於大觀元年。米芾於此年所記歲月多有舛誤。《無違章吉老墓表》記為「大觀元年丙午朔丙戌日」,有年無月,此帖則有日無年月(僅有年號)。豈真衰老至此也。
3. 「告中」猶言假中,宋人凡言「在告」皆請假之意。「瑞墨」之名已見《跋晉賢十三帖》(《寶晉英光集》卷七),為漣水時齋館。想亦如寶晉齋匾,隨倒掛之,不居處所也。
4. 吳廷燮《北宋經撫年表‧廣南東路經略安撫使》:「崇寧四年。王渙之。《宋史》:崇寧初,進給事中、吏侍、知廣州,坐與陳瓘交落職。《拾補》:崇寧三年四月,渙之知舒。《志》:四年四月任。福州王渙之再知廣州。」《北山小集‧渙之墓志》:「崇寧三年,移知福州、廣州。四年,加集賢殿修撰。五年,復顯謨閣待制。大觀元年召。」按,與渙之交接者王瑞,至大觀元年十一月始任,故是年渙之幾在廣州也。渙之自崇寧初貶,至此多歷年所,自為「久淹外」矣。
5. 「元度(蔡京)乞越」事見《續資治通鑑長編‧哲宗元祐五年十月》:「癸卯,龍圖閣待制、知廣州蔡卞知越州。」此改原委惜不可考。
6. 「旦夕丐襄陽,足為畫繡」,乃知米芾晚年有故土之思,然終不得衣錦還鄉矣。
(三)藝術賞析:
1. 此帖堪稱後期信札之上乘作品。用筆巧妙,八面出風處處可見,但有些字寫得稍大,使整個版面錯落太過,乃一小缺陷。
2. 不論是圓渾的字,如:「廣」、「遲」、「丐」、「襄」等字,或細小的字,如:「中」、「十」、「日」、「九」、「引」等字,都很有精神。「大觀」二字寫的樸拙有味,大的撇筆停頓有往上頓提之勢,使撇不過快,也形成另一種美。「觀」的末筆若能寫得稍輕,定能更加。倒數第五行的「來則」行氣向右拉開,但是「則」的數鉤過於銳利,反而失去自然。
3. 仔細看《廣帥帖》,前面的書風教雋永,後面愈寫愈蒼茫,至「芾頓首再拜」瀟灑的揮灑出去,形成一連串的草字。

七十一、《經略帖》
(一)釋文:
芾頓首再拜。經略內閣侍郎台坐。夏序煩燠,恭惟神明相佑,台候動止萬福。不審幾日入部?南華韶石必聞疑韻,杜甫叫者公親見之,殊為奇勝。穎叔長編,敘嶠外勝概,真可樂也。何當參侍?珍重珍重!芾。
(二)簡介:
1. 此帖為致王渙之書札。
2. 既云「不審幾日入部」,則還召已有確聞矣,故當作於大觀元年六月也。蔣之奇(穎叔)帥廣在元祐初,必有長篇詩作刻於嶺嶠,而彥舟錄呈米芾,乃有是贊耳。
3. 「南華」為山名,在韶州曲江縣。山中有南華寺。張瑞義《貴耳集》卷下:「韶州南華寺,乃六祖大鑑禪師(慧能)真身道場,有達摩衣缽存焉。」即為名藍,歷代題詠必多。
(三)藝術賞析:
初見《經略帖》會困惑於前後截然不同的書風,前面的《廣帥帖》多少也有這種現象,但是並不影響整幅作品的協調性。《經略帖》從「遺」字開始便有揮筆快速的機會,細線雖細,卻如一根瘦竹,沒有勁道,為何如此書寫,堪待考證。
七十二、《公袞帖》
(一)釋文:
芾頓首。衰老拖曳,損病在假,浩然欲歸殘水,不可。趁開春定謝事東歸也。便介來問訊取書,執筆念無人可作書,永懷君子。碑詔一本奉寄。侍奉外千萬加愛加愛。芾頓首。公袞人英。十一日。
(二)簡介:
1. 此帖為致公袞書札。

曾紆(1073-1135),字公袞,一作公卷,晚自稱空青老人,南豐人,布第四子。初以蔭補官,紹聖中復中弘詞科,坐黨籍貶零陵。紹興初,除直顯謨閣。歷知撫信衢三州,上書辨說宣仁后誣謗,士論韙之。官終直寶文閣。紹興五年卒,年六十三。有空青集十卷[19]

2. 岳珂《寶晉齋法書贊》卷十九收一札,與此帖可互足:「知庵成自逸,仰慕不已,雨多種植,必皆青活。弊庵前柏活否?更求數株益之。黃鶴家山前水池,水不乏否?告問主者。若不乏,不須問也。寶晉必蒙照管,恐損漏。開春曾有書去,達否?芾頓首。」二書皆言「拖曳」,且告開春謝事東歸,則所謂「殘水」,即「黃鶴家山前水池」也。
3. 米芾於大觀二年三月卒於淮陽軍廨。卒前瘍發於首,謝事不允。故自許「東歸」,已是歸櫬矣。
4. 此帖風神殆盡,「永懷」二字,幾於失勢,雖是刻本,但猶可觀其龍鍾不任遣管之態。
5. 米芾存帖,以此本為最晚,視為絕筆可也。
(三)藝術賞析:
1. 《公袞帖》以是米芾生涯之末的作品,在在可以看出筆跡中蒼老的痕跡,就「衰老」二字而言,「老」字就老練許多,「東歸」二字亦如枯樹枝,枝枝瘦勁無比。
2. 但是此帖豎鉤的以一個不是很好的傾向,如第三行的「水」,中間向內弓起,末端再狠狠往左上鉤,彎的弧度太大加上細線條,彷彿如彎木枝,隨時會斷裂,而右邊又太過厚重,形成強烈的對比。倒數第四行的「永」亦有這個跡象,但是整個字沒有筆劃粗細的強烈對比,再看倒數第三行的「本」字,一豎雖有向內弓的跡象,但是弧度小又讓人感受到其背勢的用筆,這是較好的。



























[1]《宋人傳記資料索引(三)》,頁二六Ο八。

[2]《宋人傳記資料索引(四)》,頁三三一四。

[3]曹寶麟〈米友知小考〉,見《中國書法全集 37》,頁36

[4]《中國人名大辭典》,頁一七Ο四。

[5]「太常博士」係掌管太廟祭祀之職。今人侯彧華氏認為其出任此職,係出於蔡京之提拔。
    見侯彧華〈宋代大書法家米芾〉(中華文化復興月刊,第四卷,第八期,一九七一年),另孫祖白於其《米芾米友仁》一書中,亦認為出於二蔡之援引。

[6]《宋人傳記資料索引(一)》,頁六六Ο。

[7]《宋人傳記資料索引(四)》,頁三二六八。

[8]按蔡京獲徽宗重用,出任「尚書左僕射門下侍郎」之職,手握大權,專投徽宗所好。徽宗酷愛書畫,米芾復以書畫名,故其從發運司屬官出任太常及其後之書畫學博士,能登上這種官位,其自身所具知才華與令名,當之無愧。

[9]《中國書法全集 38》,頁551
米芾於崇寧二年五月被劾降一官,提舉洞霄宮,東歸潤州。

[10]《宋人傳記資料索引(四)》,頁二八九八。

[11]《宋人傳記資料索引(三)》,頁二二七二~二二七三。

[12]《宋人傳記資料索引(三)》,頁二三九九。

[13]《宋人傳記資料索引(二)》,頁一七Ο一。

[14]《宋人傳記資料索引(二)》,頁一一二五。

[15]《宋人傳記資料索引(二)》,頁一五九七。

[16]清翁方綱《米海岳年譜》。

[17]《成語熟語辭海》,頁508

[18]《宋人傳記資料索引(二)》,頁一二二一。

[19]《宋人傳記資料索引(四)》,頁二七九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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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07-8-31 14:03:13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五章  米芾尺牘之藝術及筆法評論

本章節選取米芾四尺牘,就其筆法、布白、用墨、章法等特色,作一深入書藝之探討,和第四章第二節之通篇概纜略有殊異。

第一節         《知府帖》
(一)關於「府」字缺筆:
應該是諱筆,考《宋史》卷十七《哲宗本紀》:「同太皇太后(宣人高太后)聽政。……令中外避太皇太后父遵甫名。」又考高太后自元豐八年乙丑(公元一Ο七五)三月起「垂簾聽政」,至元祐八年癸酉(公元一Ο八五)九月卒,其諱高遵甫名事就命令取消了[1]。此「府」字的諱筆,也正為「甫」字的嫌名(同音字)[2]。所以關於此帖之寫作時間應在元豐八年後到元祐六年未改「芾」名前這一段時間─七年中所諱。
又考米父名光輔[3],則「府」字也可以是「輔」字的嫌名家諱,但另見在徽宗朝所寫的《春和帖》,卻不諱「府」字,可見米芾是不避家諱的。
《三希堂法帖》入石時,妄將「府」字缺筆補足,使人幾疑為另一底本,石刻之不可盡信如此。

(二)論筆法
1. 關於橫畫並列出現時:
此類的字如「再」、「拜」、「奉」等字,可看作是「三」字的應用及延伸。米芾會有此靈感疑似來字王羲之眾多的「之」字,米芾的字是從仿王字風格到獨數一閣的,所以米芾領悟到字字同固然不好,嚴格說來,在同一字中,如有相同的或相類的筆劃時,也應當寫得筆筆有異。
「再」字的三筆寫法不同,第一筆略粗而剛毅,第二、第三筆間距較密,也互成向背之姿,利落的線條更增加了字的精神。落筆的角度,首橫緊緊裹住筆鋒,下壓而後上仰,再轉勢寫豎畫;第二橫筆輕切便右帶開來,稍上仰;第三筆逆筆後稍作俯姿,也是毫不考慮向右帶開。檢視這個字,三橫的間距不同,亦沒有三平行線的狀況產生。
「拜」字分成左右兩部分。左半有三橫,右半有四橫,米芾以常人之想法,左半橫畫的間距大於右半,惟左半的線條飽滿度較不若右半,按照現代人的書寫,通常有一觀念,及筆劃少寫得稍細,筆劃多則相反,此「拜」字就打破這樣的說法,或許有人不認同,余亦推想,右半豎畫的粗實感也會牽動後人在觀看時的視覺差別。左半部下筆的角度和右半部的下筆角度略異,以逆筆的方式觀之,右半部夾帶有裹鋒之筆法,左半部似乎只有逆筆之姿而無逆筆之實,余猜測米芾在落筆時,筆鋒有迴逆的動作,遂遂有出峰的效果產生,這和一般單單露鋒得寫法迥然不同。以余之愚見,「拜」字的缺失乃在左右各半的落筆方式差不多,且右半的末三橫有平行之勢。或許不應該用這麼嚴謹的角度來審視米芾的字,因為這尚不是他最輝煌時代之作。且不論橫畫,把焦點放在映帶關係上,余有一疑問,左半和右半的的映帶似乎有些不自然。左半的末筆應是一豎,右半的起筆是一橫,首先是方向的落差,一是往下,一是往右,單從左邊一豎的末梢,看不出欲承上之感;又右邊始橫的起筆是尖筆,而左邊結束的地方筆有分叉之感,承接右半部時,應有轉換筆勢或手勢,這只是余之猜測。
「奉」字的三橫,和前面的「再」和「拜」都不相同,尖鋒入筆,第二筆緊承上筆,第三筆也緊緊挨住第二筆,落筆和間距產生極自然的映帶效果,細查第二、第三筆的逆筆處都有露出筆尖的地方,第二筆露筆處教直,第二筆和第三筆緊靠,所以露筆處較橫勢,可說米芾把筆勢與字的體勢相互之間的關係做了最巧妙地安排。另提及,此字的筆劃寫得較厚實,遂橫畫少了剛毅之氣卻多了份樸實自然的感覺。
2.
就單純的捺而言,一般人(現代)在行書的表現上,很少有類似米芾這樣的寫法,也就是使用長捺,尤其我們都忌諱把行書字寫成楷化,大多認為如果把一捺按照楷書的律動來表現,這個字在屬於行書風格的整個章法版面上,必定是失敗的。然,果真如此嗎?行書也是由楷書演變而來的,宋代的行書已具有相當水準,待看米芾是如何表現一捺的。
「進」、「邂」、「逅」、「遑」、「夫」、「丈」都是較類似楷書捺的寫法,但是在這麼多捺當中,米芾是如何變化,才讓字字有其獨特風采呢?於是,我把重心放字的姿態上。「進」、「邂」、「逅」三字緊連,「進」的捺寫得稍正,但是米芾把「進」字的「隹」的一豎向右傾,便打破楷書的結構;「邂」、「逅」雖然結體上沒有什麼改變,但是整個字向左傾斜,角度不大,使首行的行氣有左右擺動之姿,而非一貫而下之氣。「遑」字的捺寫得較圓渾,略帶向勢,整個字也是稍向左傾。「夫」、「丈」雖用基礎的楷書結構,卻把一撇寫得較低,相對的,一捺較高,於是,整個字有了變化,不是如楷化的字一般,站得又穩又直。
另一種捺用長點替代,現在人的行書多用這種表現方式。《知府帖》中的「後」、「長」、「避」、「遂」、「造」、「慕」、「便」、「大」就是這種寫法,但是每一種長點的寫法又有些許不同,余提出以下淺見:余以為米芾在書寫「後」、「慕」長點時,手腕稍微放鬆,筆隨意下,但在尾稍,輕輕迴鋒,使人感其意隨筆至,卻又能掌握筆的行進;「長」、「大」就屬於渾圓的長點,惟「長」的末端有過重之嫌,呈現無彈力的狀態;而「便」的長點之書寫方式大類「後」、「慕」,為其末梢筆尖輕輕提起,沒有迴鋒;最後一種是部的長點,「避」、「遂」、「造」的寫法幾乎雷同,一捺都是頭重腳輕,這樣的說法是較粗淺也太過了,強調的是,米芾做到了協調;「遂」的捺稍有律動之姿,「避」、「造」二字並列左右,寫法卻一模一樣,這是較美中不足之處。
3. 撇捺屈伸
米芾行書,凡有撇捺的字,或撇屈捺伸,或捺屈撇伸,兩種方法常交替運用。就《知府帖》而言,「登」、「奉」是撇作伸,捺作屈;「夫」、「丈」是捺作伸、撇作屈。
前人說:「屈者,伸之勢;鬱者,暢之機。」就是指屈伸既互為對立又互為依存的關係。這種屈伸的關係,在米書中是常見的。
屈為柔態,筆勢內含,伸為剛態,筆勢外放。然屈處形雖柔,筆力須內蘊不懈;伸處形雖剛,筆力須外放有度。若屈而迂緩無力,伸而用力過猛,便流於淺露、粗俗。以「登」、「奉」這二字來比較,「奉」的撇捺就較符合上述說法,「奉」的撇是屬於粗曠型的,適度表現剛態;就捺的寫法來看,二者的寫法不同,但都表現了蘊含之綿綿力道。在此余對「登」的撇提出看法,撇應以勁道將筆力送出,而在尾端稍稍空中迴鋒將筆力含住,讓整個字處處有勁,不致把筆力外露;「登」隻撇往左送出又往上揚起,呈現一種媚態,整個字的巧味就過重了,現代人臨摹其作應戒此用力過猛之弊端,。一般書家的字到了一定境界通常朝著古樸、拙趣邁進,也唯有如此,印證《知府帖》勢米芾稍早之作。
4. 疏密
鄧頑伯曰:「字劃疏處可以走馬,密處不使透風,常計白以當黑,奇趣乃出。」劉融齋更強調:「結字疏密須彼此互相乘除,故疏處不嫌疏,密處不嫌密也。」自古以來,凡書家都十分注重筆劃結構間的的疏密關係。這是因為能疏則洞達,能密則繁茂,能疏密停勻,則風神皆出。若是當疏而不疏,便成寒乞;當密而不密,必至雕疏。疏密搭配不當,必無成功的藝術品。
《知府帖》中「廁」字左半筆劃多,多則密之,右半筆劃少,少則疏之;左與右之間,留出適當的空白,故此字寫得挺健靈秀,風姿颯爽。其他「慰」、「徑」、「遑」等字,也都注重疏密,各有一種意趣。
米芾早年師承二王,尤其是小王,同時也取法歐陽詢、楊凝式等。楊氏行書極講究疏密,《韭花帖》可以做印證。而米芾也收藏過《韭花帖》真蹟,在疏密處理方面可能正是受了楊凝式的影響。

(三)章法佈局─論應接
字與字的排列,行與行的貫串,謂之「應接」。如上一字作如何體段,這一字便當如何應接,右一行作如何體段,左一行便當如何應接。歐陽率更認為要「行行相向,字字相承,具有意態,正如賓朋雜處,交相應接也。」而切勿「上下直如貫珠而勢不相承,左右齊如飛雁而亦不相顧。」
笡重光《書筏》云:「名手無筆筆凑泊之字,書家無字字疊成之行。」世謂趙孟頫書有凑泊、疊成之弊。包世臣曾批評說:「吳興書如市人入隘巷,魚貫徐行,而爭先競後之色人人見面,安能使上下左右空白有字哉!」
米芾行書,於應接處多參差、離合、連斷之變,整整復斜斜,似風之吹鴉,特以意態取勝。大凡字與字對齊、連屬,成「魚貫徐行」之勢者為易,字與字不對齊、不相連,而字勢無不正、無不連者為難。米芾書自是後者。後世書家,如王覺斯、董玄宰等,皆從米法悟入。
約元祐二年的《知府帖》,算是米芾較早期之作,於章法佈局也未臻於成熟,首幾行持平,行氣稍佳,惟字與字之間的相互關係不是十分緊密,第五行起就漸入佳境,但是第五與第七行的行氣都有斷掉之憾,第五行的「避」、「交」之間,第七行的「瞻」、「慕」之間較為明顯;不過,值得稱許的是有些字串的連綿應帶十分自然,如「慕曷」、「勝下」,字串若連貫得好,便能將此法應用到全篇佈局上。

第二節         《樂兄帖》
(一)書寫背景簡介
《樂兄帖》應在知雍丘縣得罪,謫監中岳廟,任滿,將另調他官時所作。所稱「僕僕走黃塵,未能高臥」。因監廟是「閒職」,所以能夠「高臥」。《拜中岳命詩》中亦有「靜洗看山睛」及「圖書了此生」之句,可佐證。
考宋代監廟等祠官,「選人三年一任」[4],帖中所說「方圖再任,而近制釐革,念非久,復」。則是三年將滿,米芾欲再任,卻未獲許可,以後又須出任─「復」官,故有「此為恨也」之語。

(二)題跋
1. 明胡儼跋:「右宋米芾元章手書,其稱樂兄同官不知為何人物,其字畫奇壯,有可愛者,嘗見東坡稱其書超邁入神,蓋其為人卓犖不羈,故書亦似之。臨者謂草書之變始張旭,行書之變由米老;或又謂其神鋒太峻,如仲由末見孔子時風氣。然用草有法,要之自成一家,未易到也。」
2. 明董其昌跋:「米元章帖有云:『余十歲學唐碑,自成一家,人稱為似李邕,心惡之,乃師沈傳師與王大令。』它日又云:『吾書無一筆王右軍俗氣。』其自負如此,即英雄欺人,亦開書家眼目,不得以山谷所評仲由未見孔子時氣象相看也。此二酉所鑑定,真蹟無疑。」

(三)論筆法
1. 散水
所謂「劃不變為布算,點不變為布棋」,散水的三點,如不講變化,容易寫成類同而乏味。前人對於寫好散水有過不少意見。《翰林密論二十四條用筆法》「散水口訣」云:「上衄側,中偃,下潛鋒」;《玉堂禁經》云:「  法以微按而餉揭,意以輕力為美」。不管任何說法,都要在變化中求得新美。
米芾的散水寫法,變化極多,審其用筆、結體,各有異趣,故給人以新美的感覺。其散水法和寫「三」字一樣,也講求「自然異」和「故作異」。從不同寫法所表現的筆劃型態中,讀者會得到不同的感受。
《樂兄帖》中散水字邊的字有「法」、「清」、「江」、「湖」四字。「法」字的散水邊較挺勁,銳利的一提承接右半邊的一橫,使整個字的線條勢不可擋。「清」的散水編寫的較鈍而重,余臆測試謂了使整個字協調,這樣的寫法,圓轉之筆意較濃,雖然在米芾所有的散水寫法中,屬於較不突出、沒變化,但尚不呆板。「江」、「湖」兩字的散水看似雷同,但仔細區辨,仍有差異;「江」的散水外緣成圓弧狀,「湖」的散水邊中,下面兩點往內側收,整個體態就不同。
後世學習米芾書法者,常垂意於他的散水寫法,但善學者,每求趨變之理,不善學者,每拘於形相。故非失之偏軟,即失之生硬;非失之淺率,即失之重滯。
2. 垂露和懸針
「垂露」是收筆處藏鋒的豎劃之形象化稱呼,「懸針」是收筆處露鋒的豎劃之形象化稱呼。按姜白石的說法,「懸針者,筆欲極正,自上而下,端若引繩。若垂而復縮,謂之垂露。」又說:「意盡則用懸針;意未盡,須再生筆意,不若用垂露耳。」
《樂兄帖》中,屬於懸針的有「辜」、「中」;屬於垂露的有「命」、「制」、「臥」。仔細看「辜」字的懸針豎,並非如銳針,反而適用強勁的刷筆一刷而下,末梢也不適成針狀,筆毛也分叉了;又「中」字的懸針筆稍呈向右彎的圓弧狀,整筆從頭至尾都是圓鈍狀,亦不似一般懸針豎給人的鋒利感。而米芾的垂露豎常不見露珠下垂時渾圓的形象,而是筆下行至收處戛然而止,鋒稍駐即向上空提,結束處似快刀斫削,較為平整,「制」字就是這樣的寫法。「命」字的寫法夾在懸針和垂露之間,寫法似懸針,表現手法卻似垂露。「臥」是不同於一般豎的寫法,細而挺的中鋒筆,少了速度感,不是一豎直下,邊運行邊思考,余將之歸於垂露豎是有不當。另有一字在此區隔開說明,「解」字的一豎向左側出鋒,一般人都知道應當是未承接下一字而來,一豎直行而下,至底部稍停在往左,在作品上我們出鋒處發現有一點,不知是米芾不留神點到還是運筆太快煞不住,或後世流傳之破損都有關,但是重點在筆筆皆異的豎劃才是。
3. 方圓
書法理論中所謂的「方圓」,一般指用筆的方圓和結體的方圓。方圓多用外拓,須頓筆,形呈方折,帶有隸書筆意;圓筆用提筆,多中含,形趨圓潤,帶有篆書筆意。何者圓,何者方,可於點劃波撇起止處見之。結體方面,是指字所顯露的結構型態或方整,或圓轉。
古人另有「體圓用方」之說,「體」是內在的,此處可理解為「意」,「用」是外在的,此處可理解為「筆」。體圓用方,是說作畫時心中要沉靜容雋,而筆下要遒勁飛動。兩者結合,才能靜中寓動,動中含靜,疾而不枯,緩而不滯,豐筋建骨,得高穆和之意。
《樂兄帖》多用圓筆,首行「頓」字在結體上屬於左圓右方;第二行的「法」字,右半部的底下屬於方筆,但是「去」的上方轉筆仍屬圓轉;第六行「蒙」字較多方筆,尤其在轉折角都可感受到稍停之意,倒數第四行「蒙」字也是如此;倒數第二行「祠」字也是方筆較多,尤其「司」的轉折角尤其明顯;最後一字「下」的轉折方折有力,也是方筆精神之所在。其餘無特別提到的字有的是方中帶圓,有的是圓中帶方。大體而言,米字擅用方筆是眾所皆知的,也因如此,我們常感其字古樸中有拙趣,溫婉中暗露剛強。
方和圓是相輔相成的兩面,通常它們總是緊密結合的。姜白石《續書譜》云:「方者參之以圓,圓者參之以方,斯為妙矣。然方圓曲直不可顯露,直須涵湧而一出於自然。」米字當屬於方圓互參、涵湧而一出於自然者,斷然劃分出方圓也是不妥當的。

(四)論字的結體
1. 收中宮
昔人以為欲明書勢,須識中宮。九宮尤莫重於中宮。凡字之疏密斜正,必有精神挽結之處,茲即謂「中宮」。
黃山谷書勢,師法大字《瘞鶴銘》,收其中宮,寬其外側,形成「輻射狀」。中宮緊是黃山谷字的特點。米字雖不若黃字明顯,但從結體中仍能約略窺見此老留意處。米芾曾說:「見柳(公權)而慕緊結,乃學柳(《金剛經》)。久之,知出於歐(陽詢),乃學歐。」歐、柳的緊結對於米有過不小的影響,米字跌宕縱逸,而無鬆弛、渙散之弊,正是此故。
茲舉《樂兄帖》中幾字稍加探討,第二行的「與」字筆劃多,收緊中宮,舒展底部,字便俊俏、豪放;「廩」也是如此,它的結體較長,筆劃也多,米芾也是使用收緊中宮,往下開展來表現;「釐」的表現手法稍異,收緊中宮表現上半部,尤其是左上角,整個字可說是往下收緊;「塵」的表現恰如「釐」;而「舊」的表現手法是往左下收,右半開放出去;「祠」是左半收緊右半開張;「同」字中宮置於中線偏左,略顯姿態。
對行書有研究者都知道,中宮並非一個字的中心,也可以四維四正,即上下左右。包世臣更說中宮有在實劃,有在虛白,必審其精神所注而定。古人的話真是米字的最佳寫照,依余觀米字,米芾常將一個字在心中拆解,抓住自己想表現的一部分,其餘的就收斂,也如此才會使字字有風采,但也不是字字洋洋灑灑,寫得龍飛鳳舞,讓人眼花撩亂,恰也符合米芾的「故作異」。
2. 斂放
董其昌《畫禪室隨筆》云:「作書最忌者位置等勻。且如一字中,須有收有放,有精神相挽處。」張懷瓘《論用筆十法》以斂為陰,以放為陽,以為作字須陰陽相應。斂以內含筆勢,故為陰;放以外拓意趣,故為陽。有斂而無放,筆劃雕疏無生機;有放而無斂,筆劃飆疾乏靜氣。
米芾行書,有放有斂,斂放結合。如《樂兄帖》中,「畿」、「監」、「與」、「樂」上斂下放;「能」、「恨」、「祠」右放左斂;「疾」、「湖」、「任」、「遺」右斂左放;「圖」外放內斂。由於斂放結合,字才筋骨內蘊,神情外發,風采動人。
戈守智以右放為「曳」,左放為「垂」,且云:「皆展一筆以疏宕之,使不拘攣也。凡字左縮者右曳,右縮者左垂,亦勢所當然也。」米芾的放筆也只用一筆,且常在右邊,間或也有在左邊的,這都根據字本身的結構和章法的需要而定。
斂放都要有一定的限度。過分斂了,枯萎寒栗,盡失神采;過分放了,劍拔弩張,無含蓄韻致。學米書者最易流於「弩張」,誤以為弩張是米書優點,此大謬矣。米芾曾指出:「世人但以怒張為筋骨,不之不怒張自有筋骨存焉。」依己見,每個字都應有斂有放,過分斂會形成糾結的字,過分放會變鬆散的字,但若一個字沒有筆劃多或筆劃少的結體時,就要探討如何求變,才能讓字生動了。

(五)著錄
《墨緣匯觀續錄》、《壯陶閣書畫錄》第四冊、「行草書,紙本,真,有董思白跋」、日本博文堂有影印單行本。

第三節         《葛德忱帖》
(一)書寫背景簡介
《葛德忱帖》行書雄暢,應是紹聖四年丁丑至元符初年(公元一Ο九七至九八、九九)間米在漣水軍使任上所書。「林君」,可能是林希(子中),林是福州人,所以下面又聯繫到「泛海客游甚眾」的「閩士」。考林氏在哲宗朝出知蘇、湖、潤、杭、亳等州,不知何時曾去漣水。又按此九帖中致「梅惇奉議」一帖[5]亦有談到林事,云:「梅惇奉議部授漣水,何處人,非子中(希)甥乎?……蓋子中不留,遂皆痿蕤,昭代有此老,不能與人爭得,若在杞時(按此是米氏自謂在雍丘令任上時)又須廝論也。」又云:「人聞有保老友(應是指林希)否?」諸帖基本作用於相近之時,更可佐證此林君必是子中無疑。
「萊」,應是山東蓬萊,「海」則是海州,在今江蘇省北部,漣水南面。蘇北和山東接境,蝗蟲從山東到海州,卻未入漣水境,所以說:「在弊境未過來耳。」考《海岳志林》[6]「捕蝗」一節云:「米元章令雍丘,蝗大起,鄰縣尉司焚纏後,仍滋蔓,責保正併力捕除。」或言:「盡緣雍丘驅逐過此。尉移文載保正語,牒行雍丘,請勿以鄰國為壑,時元章方與客飲,視牒大笑,題紙尾答云:『蝗蟲原是飛空物,天遣來為百禍。本縣若還驅得去,貴司卻請打回來。』傳者莫不大噱。」與本帖所談未知是否為一事?
葛德忱行狀待考。又見晁說之《景迂生集》卷十八,有談葛叔忱在丹徒僧舍作偽李白書事,此人可能是德忱的弟兄輩。

(二)題跋
笪重光《宋四家法書》卷總跋:
「右宋四家真跡,米,五月四日札,刻文氏停雲館;蘇,云舍人詩,刻陳氏晚香堂;黃,藏鏹帖,未見拓本;蔡,揚州札,原屬李西涯篆,為君謨四帖卷內之一。曩皆余所珍藏,散去多載,時系于怀。今轉舊書云李都諫,匯成此卷,蓋欲擇其優者鑑玩之,為海宇所希遘也,幸得重觀于山中,因志其歲月卷尾。康熙丁卯孟前四月已時一戊午。江上外史笪重光書於笑齋。」

(三)筆法與結構
1. 筆劃粗細
每一行字中,總有幾個字筆劃粗一點,幾個字筆劃細一點。即使每一個字中,筆劃也往往有些粗細不同的變化。粗者用筆較重,細者用筆較輕。由於粗細相間,字才顯出重輕、虛實和跳動的節奏來。
米芾書法作品中,筆劃的粗細對比似較他人強烈。但以余觀點而言,此處的他人當指北宋或以前的書家,若以所有書家而言頗不當,因為後代的王鐸等人,其輕重更是在米芾之上。就《葛德忱帖》而言,粗細並沒有太突兀的地方,也可以說他在前人的基礎上更跨進了一步。一般說來,在米芾此帖中沒有整個字太粗或全為細線的字,這種寫法多是出現在現代的粗細表現手法。舉第二行為例,「尉」字的粗細較明顯,但是粗的地方(左下邊的「示」)也不會讓墨糊在一塊兒,右半的「寸」把布白部分誇張化,使整個字粗細明顯,我們清楚的看出,米芾在作粗細對比時,不單單是筆劃的粗細,亦加入了布白的對比效果,視覺上才會更強烈;「審」字亦如此,「宀」部誇張的細線條向上帶,覆蓋住底部,下面的「米」由重到輕,聚散效果使筆劃粗細更明顯;整個字都細的極少,倒數第八行的「未過」稍有此意,但注意的是,米芾的細線條十分高超巧妙,以余見,一般書家血細線條多流於枯枝或軟細線,米芾的細線挺拔但不過於剛強,彷彿柔中帶剛,如韌度極佳之筋;重筆劃的字都能善用字型加以調和,疏密有致,不會產生墨豬。
當然,米芾書法作品中的筆劃粗細,絕非落筆前業已設計就緒,而是筆隨勢轉,於有意和無意之間自然寫出的。若是絕然無意,任憑筆走紙上,雖偶有天趣,但每每不能恰到好處;若是絕然有意,下筆為理法所囿,不免罄露人工造作的匠氣。其次,這種粗細對比也要有分寸,要能做到「誇而有節,飾而不誣」,「粗不為重,細不為輕」,才能得自然之妙理。
對米芾行書中的筆劃粗細,有人提出過尖刻的批評。如庸齋《續書譜辨妄》云:「讀至(姜堯章《續書譜》)篇末,又有濃纖間出之言,此正米氏字形也。此體流弊,至張即之之徒,妖異百出,皆米氏作俑也。」張即之妖異百出,而歸咎於米芾,此種批評未免偏頗。
2. 增減
增減筆劃這種方法,早在秦漢以開先例,例代書家相與沿襲。
十分注重體勢形態的米芾行書,增減筆劃更是常識,現代人的行書亦有夾帶草書。一般常見的是「火」或「心」用一橫取代,如:「啟」、「為」;「」用一豎筆加一橫筆或一豎彎橫筆減省帶過,如:「道」、「適」、「過」。這些增或減筆,並無損字的光彩。
隋僧智果《心成頌》所謂「繁則減除,疏當補續」,便是增減筆劃的原則。符合這個原則的,增減後恰到好處,否則就會弄巧成拙。至於哪些字該增該減,一般要憑約定成俗,不能隨便亂來。但只要合乎情理,後世書家也未始不可越雷池一步,另作新構。戈守智「必古人所有則可,今人不能擅作」之說,未免師之拘泥。筆劃的增減後來演變成今天的草字應用,現代行書的章法佈局,為使版面生動,遂在字的斂放、布白疏密上下工夫,但究竟字的斂放要做到什麼程度呢?有些字的筆劃實在太多,無法作適度收斂時該如何處理?於是便用草字取代,始聚散做起來容易多了。
劉熙載曾說:「變其短長肥瘦,皆是增減,非止多一筆少一筆之謂也。」廣義的說,長者使之短,短者使之長,肥者使之瘦,瘦者使之肥,都是屬於增減的範疇。米芾作品中,這種情況比比皆是。如「味」右半部的「未」撇捺以挑點和點取代;「他」右邊的「也」豎彎鉤也用短豎彎橫取代;「容」的捺筆也用長點;「狀」的捺筆更用短點。另外,「泛」的三點水拉長,突顯「乏」結構扁縮;「海」的三點水則縮小,突顯「每」字;「舟」的兩點用一豎取代;倒數第三行的「也」縮短中間的一豎,拉長豎彎鉤的一豎;末行的「忱」豎彎鉤寫得粗而有力,這都達到表現的效果,所以有人說一個自應取一處表現,其餘收斂,這裡的表現即將筆劃作特別的安排。
至於「增」的部分,《葛德忱帖》雖沒有特別出現,但在米芾一些帖上,是不難發現的。如:「麈」的底部通常會加一點、「憐」的右下方、「數」的右上方等等。
3. 橫豎
漢字結構中,就筆劃數量而言,要算橫劃與豎劃最多。
姜堯章云:「如草書,尤忌橫豎分明,橫豎多則字有積薪束葦之狀,而無蕭散之氣。」其實何只草書,行書豈不如此?行書的橫豎太分明,就會覺得橫豎特別多。橫多,則氣易斷隔;豎多,則勢易滯呆。有橫劃、豎劃,而要不使覺得橫劃、豎劃多,這當然全賴書家的構字本領了。
米芾行書中的橫劃和豎劃,較多粗細、長短、疏密、向背、藏露等變化,故避免了筆劃間的平行和重複,打破了勻稱、單調的佈局,而每有靈動、變幻、蕭散之氣象。如《葛德忱帖》中的「寺」字,第七行的「寺」,三橫並非平行排列,第一橫和第三橫略呈仰勢,第二橫略呈俯勢;第一橫和第二衡的間距較第二橫和第三橫的大。第八行的「寺」,三橫的長短變化不若第六行的「寺」大,且粗細沒有大變化,所以整個字有糾結的缺憾。首行的「書」字,有五個橫筆,左鬆右緊,層疊而下,筆勢通貫。
江上外史云:「如『佳』之四橫,『川』之三直,『畫』之九劃,必須下筆勁淨,疏密停勻為佳。」「下筆勁淨,疏密停勻」八字,米芾行書足以當之。
另外,「舟」字十分特別,一般說來,橫劃是略細於豎劃的,但是「舟」字不僅相反,且大大的對比,三個直劃細挺,橫劃片狀穿過,使整個字的精神抖勁,神態若清朝沈尹默的字。
4. 左右虛實
左右結構的字,米芾常根據章法的需要,或虛其左,實其右,或虛其右,實其左。在《葛德忱帖》中,虛左實右的字有「他」、「滲」、「儻」、「忱」等,虛右實左的字有「清」、「泛」、「就」等字。
一般來說,筆劃多的實,筆劃少的虛,主筆實,副筆虛,但也不盡然。蔡邕有所謂「微本而濃末」者,正說明字不應有常態,而要時時變化更新才好。如「尉」字,並非右半的「寸」筆劃少而虛右,米芾此字的寫法是安排左右份量等同;「游」三部分有都各自佔相等的比例;「便」雖簡化人部的寫法,但一豎直貫而下,雖然和右邊比例相差大,卻因一豎的精神而顯出其份量。
就方法而言,有以粗細為虛實者,有以大小為虛實者,有以枯潤為虛實者,亦有以疏密、剛柔、緩急為虛實者,原無一定之法。而且,不儘左右結構的字要有虛實,上下結構、不規則結構的字也都要有虛實。「審」可分三部份,即「宀」、「米」、「田」,中間實,上下虛;「容」上至下由實漸虛;「眾」左實右虛;「輩」上虛下實;「應」左虛右實等等。

(四)歷代著錄
《大觀錄》以上,全同《論書帖》(草書九帖)。《石渠寶笈續編》養心店(《宋四家法書》卷中之一)。刻《停雲館帖》中。

第四節         《清和帖》
(一)書寫背景簡介
元章墓志:「知無為軍,後召為書畫學博士。」考崇寧四年乙酉(公元一一Ο五),米在無為軍,有「仰高台記」,見集中[7],則重到東都,極早不能在四年以前。此帖開頭說「夏序清和」,又說「衰年趁召」,疑是五年丙戌(公元一一Ο六)四月自無為應召時所寫,論書法亦合,元章時年五十五歲。

(二)筆法
1. 向背
劉熙載《書概》云:「字形有內抱,有外抱。如上下兩橫,左右兩豎,其有若弓之背向外、弦向內者,內抱也;背向內、弦向外者,外抱也。」
點劃之間有了相向和相背關係,可以避免用筆結體的單調、呆板,增添筆劃間的神理和情趣。米芾行書中,這種關係歷歷可驗。《清和帖》中,如第二行「清」,右下部分的「月」,一豎和豎勾呈()兩兩相對之姿;「留」底部的「田」左右的直劃也是兩兩相對;「衰」中間的兩直劃易如此。另外像「達」的橫劃間上面的「土」和下面的「羊」,其對應關係是)(,就可稱相背;「趨」的「走」部,上半的「土」與下邊的一捺,也是呈相背狀。
於點劃間施設向背關係,如要追溯源流,晉唐以前書家已有。姜白石曾說:「求之古人,右軍蓋為獨步。」可知王右軍事最善於此法的。但王右軍之後,像米芾這樣強調向背關係的,的確不太多見。
向背關係不儘在點劃之間要有,偏旁、部首和其他構成字的「部件」之間也都要有。
2. 偏側取勢
大凡物平則靜,靜則乏勢;不平則動,動則勢生。宇宙萬物,或動或靜,不出「動靜」二字。書之神理,欲包孕宇宙,囊括萬象,故點劃亦須時正時斜,時靜時動,正斜互生,動靜相間,方有韻致。
米芾《吾友帖》云:「若得大年《千文》,必能頓長。愛其有偏側之勢,出二王外也。」米芾愛大年《千文》偏側,而自己的字正從偏側求得筆勢,故點劃翔動,有煙雲卷舒之態。
從中國書法史看來,晉、唐以後書家作正局多,能破正局,兼取偏側,以偏側取勢如米芾者頗少。董香光曾感慨地說:「王著輩絕不識晉唐人筆意,專得其形,故多正局。字須奇宕瀟灑,時出新致,以奇為正,不主故常,此趙吳興所未嘗夢見者,惟米痴能會其趣耳。」今人駱恆光也以為米芾曾自負的說過:「自古善書者,但得一筆,而我獨得四面。」駱恆光以為此處所謂「四面」,不單單指用筆的多變,也包括體勢的正斜多變。由此而論,得「四面」者,似非米芾不足以當之。
劉熙載《書概》云:「書宜平正,不宜側。古人或偏以奇側勝者,暗中必有撥轉機關者也。」這撥轉機關究竟是什麼?用張懷瓘的話來說,是「嶮不至崩,危不至失,此其大略也。」原來偏側也有一個分寸問題。過於偏側則紊亂顛倒,紊亂顛倒便不成書。要在偏而不離,側而不傾方好。
關於會不會偏側太過的問題,我的見解是從行氣上來檢視。字都有中心線,每個字的中心線會有交點,這些點與點只要左右相距不大,且沒有左右規律跳動之弊,這樣的偏側便是成功的。看《清和帖》第五行,「珍愛米一斛」的行氣略呈(狀,但是底下的「將微」二字的體是也是成∖之姿,單就「將微」二字而言,行氣很順,偏側也可,但若整行來看,「將微」和「一斛」氣的走向幾乎相同,於是中心線沒有交點,這就形成一般人所說的行氣不連貫。
偏側取勢氏米芾書法的特點之一。歷來書評家對此持不同看法。褒之者,謂之「神駿」、「飄逸」;貶之者,謂之「險峭」、「詭怪」。然綜觀諸家之言,誠以褒者為多。

(三)章法
1. 布白
中國畫構圖,有所謂「計白以當黑」的話,是說畫中的空白部分也是畫的一部分,空白部分和有畫部分同樣重要。空白留多留少,都要在構圖時與有畫部分一起考慮和安排。
書法中的結字、章法,和中國畫中的構圖法,原則上是一樣的,都要注意黑與白的關係。書家一般稱之為「布白」。笪重光《書筏》云:「精美出於揮毫,巧妙在於布白,體度之變化由此而分。」可見布白在書法中的重要性。
米芾是一位精於布白的書家。這可能和他兼善繪畫有關。書法參入畫法是不足為怪的。且看《清和帖》中的幾個字,舉幾例來看,「啟」的「ㄡ」部分,布白不均,有大有小,「石」與「ㄡ」沒有將「口」的白對分;「何」字的重心放在上面,豎勾拉長,兩直豎夾著一個大空白;「斛」的「角」上半下半明顯拉開,中間留出空白;「將」的右上半部一點不是點在中間,而是點在較靠近吋的位置,這樣的空白有留得很好。一個字如果四周圍的空白都留得一樣大,那就十分呆板了;若能留出大小不等的空白,字就顯得玲瓏剔透,整飭舒暢。
布白的標準是什麼?劉熙載云:「空白少而神遠,空白多而神密,俗書反是。」神遠和神密就是標準。空白處雖少,而能舒暢洞達,是謂「神遠」,空白處雖多,而能團結茂密,是謂「神密」。劉氏又云:「蔡邕洞達,鍾繇茂密。余謂兩家之書同道,洞達正不容針,茂密正能走馬。此當於神者辨之。」洞達不容針,茂密能走馬,這比通常說的「疏可走馬,密不通風」,似乎更精確,更透徹,更深入了一層。研究米書者不難發現,他正式這種高標準的追求者。
2. 字形大小
樂曲以高音、低音、長音、短音等組合為動聽的節奏。書法作品則以字的大小、疏密、正斜、剛柔等造成悅目的韻律。
在通常情況下,筆劃多的字,該寫得大一點,筆劃少的自該寫得小一點,這是依據漢字本身筆劃多寡而自然形成。米芾曾說:「字自有大小相稱,且如寫『太一之殿』,作四窠分,豈可將『一』字肥滿一窠,以對『殿』字乎!」又說:「余嘗書『天慶之觀』,『天』、『之』字皆四筆,『慶』、『觀』字多劃在下,各隨其相稱寫之,掛起氣勢自帶過,皆如大小一般,真有非動之勢也。」
但僅僅依漢字本身的結構自然成形,還是不夠的。在特定的佈局位置中,由於左右前後形勢的需要,有時也將筆劃多的字適當寫的小點,筆劃少的字適當寫得大典。這種變化,人為的成分較多,因而愈難,也愈能見出書家的匠心。
米芾的字,兩法兼備。在他的行書作品中,試把連貫著的任何三個字截取來檢驗,都可發現自行有著大、中、小的區別,兩個字以上同樣大小的情況是極少見的。如《清和帖》中,以第三行為例,這七個字的大小作一順序排列,最大以1表示,最小以7表示,那此七字可以「2517364」示之;以第五行為例,這七字可以「4267153」示之。
字形的大小,全任左右前後的形勢,不可顧左右忽前後,顧前後忽左右,另外還有一點要提出,行書中偶也會夾帶草字,草字可適度簡化一些難字,尤其是一串都是筆劃多的字出現時,草字的使用是必要的,也因如此,更增加字形大小的變化,但是不論怎麼變化,都應讓章法佈局諧調才是,不是誇張的使用,每個字都打破其原有造型,故作異,反而本末倒置了。

(四)歷代著錄
《石渠寶笈初編》卷二一(「宋四家集」冊之一),刻《三希堂法帖》第一四冊。



                                                                                                 第六章  結論

米芾尺牘之風格,依余之見,大致可分為前後兩種風格;前半部文人之氣較重,似乎是在心底已有方案才下筆;後半因隨年紀增長,生活上的洗鍊,使書風亦受影響,筆鋒中夾帶自身的感情,如此也多少反應其個性,這些個性從一些史料記載,如怪誕之行為及「米顛」之稱號即可看出。
米芾自然放縱的個性,大膽表達其內心的想法,當然在一早期的尺牘上較難發現,因為當時的米芾,常委身於達貴之間,後來不做官,反而豁達,對人、事、物都能坦然表示個人的見解,無論是師、是友都能毫不隱瞞。這種轉變反應其書風恰是如此,後人評其前其作品乃朝王字系列邁進,不能獨樹一格,任何藝術家都不喜歡聽到別人說自己是依循前人的步調前進,米芾亦是如此。余臆測,當時的米芾定是絞盡腦汁,努力創出屬於自己的味道,也因如此,宋代的書法才能比美於唐代。持之以恆、勤而不懈的學習態度,當然是成為一代書家的必備要素。米芾身體力行,終其一生未嘗片刻忘書,即使大年初一亦然,就是這種「硯成臼,乃能到右軍,若穿透,始到鍾索」、「一日不書,便覺思澀」的勤學態度,得以成就其「北宋四大家」之一的美譽。
米芾畢生書蹟不計其數,張丑嘗言米芾「寫過麻紙十萬」,可見其作品確實汗牛充棟,可惜經過北宋末年的兵荒馬亂,多數書蹟受難於無情的戰火,又金兵曾擄掠徽宗朝廷,將宮殿中珍藏的藝術品攜往北方,加上米芾所處年代距今近千年,代代相傳,或遇兵戎,或遇水淹,或遭蟲蠹,流傳至今者百不如一,實為文化財產上的巨大損失。
余此研究乃作一米芾尺牘的探討,重點放在書法藝術層面,歷史資料上的考究乃因前面所提的因素,取得不易,固余乃在前人的說法及今人的論證上作統整及概說;藝術書風上,余採用較多自己的淺見,再比對一些書法研究叢書,提出自己的觀點,或許有很多爭議之處,乃和余才疏學淺有關。大體上言,米芾尺牘由純真自然的面貌轉變到古樸蒼勁的筆法是後代的我們有目共睹的,一些米芾獨創的寫法和風格,更待後人透徹的析論及實務上的體驗,才能將米芾尺牘體驗的深刻。
縱上所述,米芾是宋四家中唯一有書法理論專書者、收藏古書蹟最風者、鑑別書蹟真偽最精者、書寫書蹟最多者、流傳之書蹟最多者、對晉唐古法專研最深、筆法面貌最多、運筆技巧最佳,能融合如此多項「第一」,不敢說其為書法史上第一人,但稱其為一代巨擘,絕對當之無愧。





參考書目
一、專著

(一)米芾著作
1.《寶章待訪錄》,米芾著,收於楊家駱《宋元人書學論著》中,台北世界書局,1992年。
2.《書史》,米芾著,收於楊家駱《宋元人書學論著》中,台北世界書局,1992年。
3.《海岳名言》,米芾著,收於楊家駱《宋元人書學論著》中,台北世界書局,1992年。
4.《寶晉英光集》,米芾著,北京中華書局,1985年,新一版。

(二)碑帖
1.《書道全集第十卷》,洪惟仁譯,台北大陸書店,1989年。
2.《中國書蹟大觀》,上海博物館編,中國國際書店,19881月。
3.《中國法書選48 芾集》,渡邊隆男發行,日本東京二玄社,19979月版。

(三)研究米芾的著作
1.《宋四家書法析論》,蔡崇名著,台北華正書局,19863月再版。
2.《中國書法全集37 宋遼金米芾一》,劉正成主編,北京榮寶齋出版社,1992年。
3.《中國書法全集38 宋遼金米芾一》,劉正成主編,北京榮寶齋出版社,1992年。
4.《米芾書學之研究》,鄭鋒明著,台北復文出版社,2000年。
5.《抱甕集》,曹寶麟著,台北蕙風堂,1991年。

(四)年表
《米海岳年譜》,翁方綱著,台北藝文印書館,1965年。

(五)書法總論
1.《墨緣匯觀錄》,松泉老人著,臺灣商務印書館。

(六)書法史
1.《中國古代書法史》,朱仁夫,北京大學出版社,1992年。

(七)書錄
1.《叢帖目》,容庚著,台北華正書局,1984年。
2.《書畫記》,吳其貞著,上海人民美術出版社,1973年。
3.《式古堂書畫彙考》,清‧卞永譽著,台北正中書局,1958年。
4.《書林藻鑑》,馬宗霍著,臺灣商務印書館,1982年。
5.《大觀錄》,吳昇著,台北國家圖書館,1970年。
6.《墨緣匯觀錄》,松泉老人著,臺北商務印書館,1956年。
7.《清河書畫舫》,明‧張丑著,收於文淵閣四庫全書‧子部‧123藝術類,臺灣商務印書館,1988年初版。
8.《宣和書譜》,撰人未詳,北京中華書局,1985年北京新一版。
9.《寶真齋法書贊》,岳珂撰,北京中華書局,1985年北京新一版。

二、   其他書目

(一)《書斷》,張懷瓘撰,上海商務印書館,1930年。
(二)《東山談苑 八卷》,余懷編纂,襄社借胡小石藏本影印本,1934年。
(三)《宋人軼事彙編》,臺北商務印書館出版。
(四)《北山小集》,程致道著,臺灣商務印書館,1966年。
(五)《晉書》,唐太宗御撰,何超音義,台北中華書局,1966年。
(六)《宋稗類鈔》,潘永固輯,台北廣文書局,1967年。
(七)《三蘇年譜彙證》,易蘇民著,台北大學文學社,1969年。
(八)《增補蘇東坡年譜會證》,王保珍著,台北國立台灣大學文學院,1969年。
(九)《京口山水志 十八卷,首一卷,末一卷》,楊棨撰,台北成文出版社,1970年。
(十)《宋史》,脫脫著,台北藝文印書館,1972年。
(十一)《宋人傳記資料索引》,昌彼得等撰,臺北巿,鼎文,1974年。
(十二)《中國人名大辭典》,臧勵龢、許師慎著,臺灣商務,1979年。
(十三)《景印文淵閣四庫全書》,紀昀等總纂,臺灣商務印書館,19831986
(十四)《姑溪題跋》,李之儀撰,北京中華書局,1985年。
(十五)《寶真齋法書贊》,岳珂撰,北京中華書局,1985年。
(十六)《蘇文忠公詩編注集成總案 四十五卷》,王文誥,成都巴蜀書社,1985年。
(十七)《古書畫過眼要錄》,徐邦達著,湖南美術出版社,19876月第一版。
(十八)《書道全集》,赤塚忠等執筆,于還素等譯,台北大陸書店發行,1989年。
(十九)《米芾的書法藝術》,沈鵬著,上海人民美術出版社,199011月第二版。
(二十)《宋文鑑》,呂祖謙編,上海古籍出版社,1994年。
(二十一)《全晉文》,嚴可均輯,何宛屏,珠峰旗云,王玉審訂,北京商務印書館,1999年。
(二十二)《成語熟語辭海》,唐樞主編,台北五南圖書,2000年。

三、書法工具書

(一)《中國書法鑑賞大辭典(上)》,劉正誠著,北京大地出版社,1989年。
(二)《中國書法鑑賞大辭典(下)》,劉正誠著,北京大地出版社,1989

四、學位及期刊論文

(一)學位論文
1.《米芾其人及其書法》,高輝陽著,1973年碩士論文。
2.古今書信研究》,謝金美著,1976年高雄師範大學碩士論文。
3.《米芾書法研究》,余美玲著,1986年國立台灣師範大學碩士論文。
4.《米芾之書學思想與書法藝術研究》,蔡舜寧著,20026月高雄師範大學博士論文。

(二)期刊論文
1.〈米芾法書〉,于大成著,收於《國立台灣師範大學校友學術論文集》。
2.〈米芾行書方法舉隅〉,駱恆光著。
3.〈米芾年譜〉,蔡雄祥著,《幼獅月刊》,第四十八卷‧第三期。
4.〈米芾宦遊考(上)〉,高輝陽著,藝術學報第三十一期。
5.〈米芾宦遊考(下)〉,高輝陽著,藝術學報第三十二期。
6.〈米南宮及其書法〉,石叔明著,《中華文化復興月刊》,第十二卷‧第六期,19698
7.〈米芾年里考(上)〉,高輝陽著,《華學月刊》,第九十七期,19701月。
8.〈論米芾的心態及其書法藝術〉,沈培方著,《中國書法》,19873月。



[1]〈后妃傳〉,見《宋史》卷二四二。

[2]岳珂《寶真齋法書贊》卷十八:「文周翰《盛暑帖》後識云:『右紹經集賢殿脩傳,文公及甫字周翰,《盛暑帖》真跡一卷。』……帖中所述,蓋王文恭、珪薨,以元豐八年之五月,時宣仁御朝,避魯王諱,只稱『及』云。」魯王,及高遵甫。
又王羲之《七月,都下帖》後有移配之文跋云:「是日子譫送示,余得之于光祿官舍,直龍圖閣河南文及題」,當亦為元祐初諱。時東坡亦正在汴京。

[3]《寶晉山林集拾遺》卷首《故南宮舍人米宮墓誌銘》─宋蔡肇撰。

[4]《宋史》卷一二二《職官志一Ο》「宮觀」中。

[5]墨跡以佚,今見於《停云館帖》中。

[6]明毛晉輯,此文來處待考。

[7]《寶晉山林集拾遺》卷四─宋米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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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07-8-31 14:05:14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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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7-9-22 13:31:08 | 显示全部楼层
谢谢 学习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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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7-12-16 15:23:13 | 显示全部楼层
这是谁写的?最好知道名字,敬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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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8-1-8 17:19:36 | 显示全部楼层
:) 获益匪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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