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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法用词有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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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0-7-2 22:37:08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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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法用词有说道
                      刘玉龙
        
   刚学书法那些年,我特喜欢创作遇绝妙好词,必挥洒一番。蒋捷的“少年听雨”,苏轼的“惊涛拍岸”成了不同面目的书法作品。我喜欢晏殊的闲雅、飞卿的秀美、韦庄的晓畅。辅纸研墨之际,便在有我之境与无我之境中里陶醉,在“如梦令”、“采桑子”、鱼家傲中穿行。案头笔下,竟然复活了文士、豪杰们的生命。有时我想,倘若那些大词人的手稿保存至今,我一定会从字里行间,品出另一番滋味。


      有一年,不知是自我膨胀还是心血来潮,我热衷于为不错的书法作品送人,裁一卷生宣,写几首古诗,举手之劳,便可与亲友分享书写之乐。出于感谢,接受者自然要夸奖几句,算是润格了。要是遇到个有才情的,还会文雅词,诸如:道法自然、宁静致远、真水无香…… 我一直觉得,这些词真都不错,特别是“真水无香”,这句梵文用行草横幅书写,将质朴与宁静溶入点画之中,赠给无缘时尚的女士,也算是种心灵慰籍吧。
不知什么猴年马月,这类出自不同写手的条幅大量出现在居室、会馆与厅堂,成了圈里圈外的时尚,书房有博览群书,茶室有禅茶一味琴房就是琴韵书声、居室就是室雅花香,干脆来个滚滚长江……。街头餐馆、琉璃场地摊、古玩城的店铺,几乎都是这类相似的书法,这其中,不乏名人、大的真品与赝品。据说,有次笔会,老板出资请人当场写了二十幅厚德载物
此等传闻写字赠人的热情简,兴趣变成了应酬无人问津是一种孤寂,而俗语入书则更是无奈。胸闷气短、情绪消沉时,就怀疑自己得了抑郁症,医生看我没病,说你们文人爱叫真想不开。难倒是我的错? 帖重复多少次都不觉枯燥,但隔几天就来幅天道酬勤、厚德载物,对于把书法当成艺术追求的人来说,肯定不爽有美学家研究认为,过度的社会关注容易导致逆反心理产生审美疲劳
问题是搞书法疲劳了人家求字的可没疲劳,你写过多少“厚德载物”人家不知道,反正他没有就不行,宁可托人请客找关系也得来幅“厚德载物”挂着,有谁能在意你那套穷酸的审美逻辑?,你说人家从众,他却认为高雅,你不信,他就找人掐算,说这年头,缺什么都没事,就不能缺了“德”字。你要坚持不写,就有人说你清高不给面子,而且很有可能找大师去写在书法成为商品的时代,别说走江湖的大师,许多书法家来说,只要出钱,写什么都成。当然肯出钱买字画的有钱人还是少数,遇到敞亮的会说句:那天我请您吃饭。为了逃避,我有一阵子不敢接电话,象躲债一样,并深为自己当初的张扬之举懊悔,暗暗自责,咋就没学会沉默呢?
     反省的日子里我约了朋友聊天没想到这位朋友说提升副局了,有了自己的办公室,想求一强调要选个文雅的,等想好词儿告诉我再写。我想,此公求字,深思熟虑,必有好词,因此爽快地答应了。一周后来电,说他想出一个好词——天道酬勤
我一时无语,然那边的声音还在继续:不好吗?我认为这句话最适合鼓励我了。我连说:好、好词
相比之下,遇到一个能出词的还算省事,就怕他没词,让你给出,等你翻遍闲书,找个有意思的词,他会说看不懂,然后还是让你写天道酬勤有一位雅好画画的领导,求我写字,我想了一下,写了幅“勤能补拙”,他挂在办公室后就犯合计,感觉象是说他笨,几天后找到我,非要换个“天道酬勤”。你不写,他请你编,给你讲述他坎坷的人生和莫名其妙的信条,叮嘱你,文辞要适合他的身份、成就、脾气、偏好 …… 更有甚者还要你把他的名字嵌入诗文。我终于明白了,为什么有的老师润格表上标有点文加倍,看来要是遇到让他编词的主,肯定会加上一句:撰文另议
        既被视为艺术,为何不以艺术的方式呈现?为什么老是写别人用过千百遍的词?民间写手乐此不疲,书法家人之托,忠人之事生活中的书法成了藏家、商贾、达人标身、立言、明志、公关的工具。也许书法本身就逃脱不了世俗的摆布,或者说,中国书法的社会形象,书家与藏共同塑造等文上溯朝官、文士 ,下逮市井、地摊。雷同的用词、多样的书体强大的阵容,源源不断的手工复制,如多棱镜般折射出世间万象
        且看八十年代初,思想解放、开启民智,提倡尊重知识,读书之风盛行,靠读书考入高校,摆脱农村户籍、身份的人多了,所以,那时候常写:闻鸡起舞”、“书山有路勤为径”、“三更灯火五更鸡,正是男儿读书时之类的词学校和公共场所,也都有关读书与学习方面的书法记得我们乡建了个图书馆,请我写了幅“为中华崛起而读书”,图书馆里没多少书,也没人来读书,偶尔有路过的人,能从窗外看到里边有几撂书和我写的条幅。有一天,县领导来视察,对这个图书馆的建设非常满意,说那幅书法的内容符合当前形势。这种评价让陪同的乡长也感到意外和惊喜,从此我在乡里就有了名气。当时,知识分子的地位前提升,许多评反右派重返工作岗,但事已高淡化了当年的壮志与功名,他们喜欢的词是:宁静致远,淡泊明志…… 有的新官上任挂字画,头半年挂“春风得意”后来就挂“见贤思齐”、“高瞻远瞩”之类体现其个人风范的词。有不知深浅和官员还在办公室挂个“难得糊涂”,被当时的报纸给说了一通。许多离退休老干部喜欢的词是:“众鸟高飞尽,孤云独去闲”。一般干部没有自己的办公室,也不挂字画,但也有例外,有位大院的同事就求我写了两个字“散澹”,语出京剧“‘我本是卧龙岗散的人领导见了问是啥意思,这哥们笑而不答,让领导自己琢磨,这一琢磨不要紧,领导感到他平时是挺散,还敢弄幅“散澹”挂着,这明明是在向我示威!接下来就是一场不对等的舌战……
九十年代,开始搞市场经济,有钱人和想有钱有人多了,看那些投机倒把的人都财源滚滚机关里的文化人也不甘寂寞,他们的不平衡、不安分的情绪立刻化作下海经商的行动我当时给人写了好多励志的词,大都与“海”有关:观海听涛、浮舟沧海,立马昆仑、海阔凭鱼跃天空任鸟飞、海为龙世界、直挂云帆济沧海、海纳百川之类。尽管有人下海经商没空读书了,座右铭也要写与读书有关的词:与有肝胆人共事,从无字句处读书,言下之意就是别看我不读书了,我也是文化人,因为我是在读社会生活这本无字书。后来多少为标志的成功人士多了,书法家们又开始写业精于勤、宏图大展、鸿业千秋、马到功成之类直抒胸意的词。还有一阵子,我写给人写了些吃亏是福、难得糊涂、忍者无敌、退一步海阔天空之类的词,大概就公司遍地,骗子横那段估计是有人上当之后开始怀疑自己参悟人生了,大有汗鸭子下海迷途知返的自。相比之下,商场得意的词,不如官失意的词更有内涵。好的诗文从来都是自省的产物因为人在开怀大笑的时候是不思考的
到了世纪之交,不管成功还是落魄的,都有了精神寄托,有钱人开始开会所、、收字画、藏红酒,这时期,《易经》、《心经》、《菜根谭 成为用词新宠宠辱不惊去留无意”和“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等自省、遁世之词”盛行一时。淡泊名利的言词配上满地红木家具,加上一波特有身份的宾客,简直复活了南唐那幅《韩熙载夜宴图》。当代土豪们一般不在意墙上挂的书法是什么词,词不重要,重要的是谁写的,花了多少银子,常常是只买最贵的,不要最好的。还有人热衷于喝普洱、玩古董、支色子、盘串子,不管会不会玩工作室里都要放台古琴,也自然配上了茶禅一味、时来运转、岁月静好、吉祥如意、花开见佛之类的条幅以此标明主人的超脱。有段时间还时兴一阵写知足常乐”这类农耕名句。
海量的信息 把完整的艺术概念分割成碎片,清心和雅趣变得稀缺与遥远,研墨写字的静心之道,被自来水调和的“一得阁”所取代,“墨研清露月,琴响碧天秋”已成往事。即便有此雅致之联,也难遇雅致之境。建筑、饮食、生活方式划定了人们的心理空间,统一着人们的思考与表情。人们走近同样的高楼,看着同样的电视,讲着同样的笑话,吹着同样的牛,扫着同样的二维码,不但求职谋生的渠道是相似的,连逃避劳苦与喧嚣的情绪也是相似的。书法是人心的外化,社会获得了新技艺却失去了旧本能,此种语境,培植了文辞与笔墨在表层文化土壤中生长与繁殖,使诞生于实用的传统书法,演绎出了现代实用版本。
古人的书法也有应景之作,保存至今的赠某某先生雅正、台鉴都是古人使用的馈赠用语,但古人是圈子里的弦歌雅意。从《兰亭序》、《祭姪稿》、《寒食帖》、《苕溪诗》的字里行间,我们能听到贤达与文士的心际对话。 还会看到康有为、吴昌硕、沈曾植、李叔同、于佑任、黄宾虹、林散之等题赠友人的名联名句。作家冰心在美国疗养时集龚自珍的诗句成联:“世事沧桑心事定,胸中海岳梦中飞”,托人请梁启超书写后挂于书房,成为她去国思乡情感的寄托。 农民出身,以书画名世的齐白石,在馈赠友人的书法中,也有许多自撰的好诗妙句。在寿故宅院门两旁有副楹联:四代诗书今贤古善,满门桃李塞北江南是游氏家族文脉相传的写照;不以书法标身,却别有天地的画家朱新建常有大俗从雅的原创:“读三本五本闲书,交一个两个朋友”。曾翔先生书写的“裁成一舍万殊与张怀權的书论相得益彰为识者珍藏。我的老友蔡显江诗中常藏有好联:红枫紫野涂霜尽,老树虬技挂雪时”,先生自运其词,成为书法精品。壹品茶书院的小何擅长用诗性的语言来表达对茶的理解,她说:每一种茶都有自己的个性,茶与水有独特的亲和方式,它们用自己独到的演出来诉说生命的故事。” 她的书院收藏有名家墨迹,许多文词是她自己撰写的。面对感性良好的才情,是抄写还是自撰已不重要,只有保持活跃而敏感的思维,才能把自然与生活读成诗才能在蛙鸣中想到稼轩词,在蝉噪声听到王维诗,在山林中梦回魏晋陶源,感悟非常道之道,才能让鲜活的艺术跃然纸上。
尽管机械复制式的书写套路从没有停歇的迹象,但生命深处的认知与灵性始终潜伏在我们的周围,并会随时复活在适合的气候与土壤。由此,人们遗憾可以得到些许安慰。
2020629日于锦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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