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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智若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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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0-8-17 08:38:38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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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智若愚”的意思是说真正有大智慧的人,一定非常低调,深藏不露,表面蠢笨木讷,心里镜子般透亮。用民间俗语说,就是“揣着明白装糊涂”。四川人说得更形象:“面带猪相,心中嘹亮”。

    “大智若愚”一词出自苏轼,但思想却是来源于道家。《道德经》里有段话:“大成若缺,其用不弊;大盈若冲,其用不穷。大直若屈,大巧若拙,大辩若讷。”(《道德经》四十五章)当是“大智若愚”一语的由来。

    这段话从字面上看起来非常矛盾:为什么最圆满的东西看起来要像有所欠缺,为什么最充盈的东西看起来要像有所空虚?为什么最直的东西看起来像是弯曲的?为什么最巧妙的东西看起来是笨拙的?为什么最雄辩的人看起来是不善言辞的?不讲道理,不合逻辑嘛!

    中国古人往往这样,你要跟他讲道理,讲逻辑,没辙。但你又无法去指责人家。人家这叫朴素辨证法,是用来讲生存智慧的,不是用来探索真理的。探索真理要求是就是是,非就是非,曲就是曲,直就是直,而生存智慧讲究的是此时一是非,彼时一是非,无可无不可。大智若愚,也属于生存智慧,而且在中国传统智慧中,被看成顶高级的那一类。

    苏轼是中国历史上了不起的大文豪,李白之后,蜀中大才子就当数这位仁兄了。苏轼聪明过人,才学极高,二十七岁就中了进士。据说他二十四岁参加礼部考试时,欧阳修当主考官,苏轼的试卷中引用了皋陶用严刑而尧劝他宽恕的典故,即“皋陶曰杀之三,尧曰宥之三”,来说明刑罚应该慎重的道理。

    录取后,苏轼去拜谢欧阳修。欧阳修问他试卷中所引皋陶和尧的典故出自何处。苏轼竟然回答说:三国时,曹操曾经把俘获的美女赐给儿子曹丕,孔融编造周武王把妲己赐给周公的典故讽刺曹操,自己受到启发,“想当然耳!”胡编典故,本是做学问的大忌,没想到欧阳修不仅没怪苏轼轻狂,反而赞扬他会读书,活学活用。

    这个故事可见欧阳修的爱才和大度,更可见当年苏轼年少得意,自信爆棚,毫不掩饰自己的聪明。然而,几年官做下来,这么个绝顶聪明的人,就开始谈“大智若愚”了。

    “大智若愚”典出于苏轼的《贺欧阳少师致仕启》一文:“大勇若怯,大智若愚”。“欧阳少师”,就是欧阳修;“致仕”,就是退休;“启”,是书信的一种。古代惯例是官员七十退休。欧阳修时年六十四,离退休年龄尚有一段时间,且声名正隆,但他一再坚持,终于得到皇帝的许可,以太子少师的官职退休,这在当时是少有的。一般人都会对官员提前退休表示惋惜,苏轼却写了这封信,表示祝贺。

    欧阳修是苏轼的恩师。欧阳修当年不但慧眼识珠,十分欣赏苏轼的才学,而且信誓旦旦地要为苏轼的出人头地让出一条路来。苏轼可以说是由欧阳修一手提携、引入官场的。现在恩师晚年屡遭御史弹劾,抽身而去,其中隐痛与无奈,仕途坎坷的苏轼深为理解。恩师的昨天就是自己的今天,而自己的明天却未必如恩师的今天。能不能如恩师般全身而退,只有天知道了!所以,苏轼这封信,既向恩师表示祝贺,也替恩师感到庆幸;既是对恩师的赞誉,也是对恩师的安慰。信中最重要的还是借此事自我抒怀,虽不能说兔死狐悲,但物伤其类那是肯定的。

    文章中,苏轼称赞欧阳修乃“事业三朝之望,文章百世之师”,简直是千古名臣,国之瑰宝,事业达到了顶峰。就在这个时候,“乃力辞于未及之年,退托以不能而止”,正当盛年就坚决辞官,还说是因为自己无能,简直就是“大勇若怯,大智若愚”啊!最后,苏轼说“较其所得,孰与昔多。轼受知最深,闻道有自。虽外为天下惜老成之去,而私喜明哲得保身之全。”就是说,你现在辞官而去,和你留在任上,哪种所得更多,我苏轼感同身受,体会最深。所以说,天下的人都惋惜你的离去,而我却私下为你的睿智、能够保全自己而感到高兴。

    读完这篇文章,我们明白了,原来所谓“大智若愚”是被逼出来的呀!官场险恶,仕途艰难,同僚相倾轧,伴君如伴虎。欧阳修之辞官,不过是预感巨大的危险,激流勇退,希望保全性命和既有声名而已。

   


    装愚笨以求自保,这样的生存术在中国历史上是相当悠久的。秦国名将王翥,在征灭六国的过程中,集全国军权于一身,深知权力越大越危险的道理,怕秦王猜忌,每次打了胜仗就向秦王拚命要封赏。看起来贪婪得让人生厌,其实秦王见他这样反而非常高兴:王翥能向我要封赏,说明他还是认同我的权威、服从我的领导的嘛,要是哪天对官爵不感兴趣了,就是想另立中央了!

    “狡兔死,走狗烹。飞鸟尽,良弓藏。”汉高祖刘邦得天下后,对功臣猜忌之烈,下手之狠,是非常著名的。萧何虽是老哥们,也惶惶不可终日。他不愿像张良那样一走了之,又害怕落个韩信似的下场。怎么办呢?这位仁兄的办法就是拚命搞腐败,贪污受贿、买官卖官之类。我们知道,官员贪腐,一般是为了享受,可这位仁兄,竟然是为了保命,这在世界贪腐史上可称得上奇闻了。果然,刘邦看在眼里,顿时放心了:原来这厮只爱钱财,胸无大志呀,用不着杀他了!

    王翥、萧何的成功之道,在于他们具有高超的读心术,知道帝王们想的是什么,知道怎样才能自保。相对来说,竹林七贤就不那么成功了。他们喝酒吃药,谈玄论道,做出超然物外、远身避祸的姿态,但又不忘“越名教而任自然”,“非汤武而薄周孔”,公然对抗朝廷独尊儒教的意识形态政策,戏弄著名青年爱国学者钟会等人,耍的是小聪明,看不到“大智慧”。所以,最后鸟兽而散,落了个死的死、降的降的下场。

    在封建专制的环境下,功劳卓著,必遭帝王猜疑;才华出众,必受同僚妒忌;个性张扬,必受敌党打击。“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出头的椽子先烂”,所以,一定要低调,一定要内敛,一定要装疯卖傻。“智者不言,言者不智”。可见,所谓大智若愚,其实是害怕和无奈之下的保命术,是官场黑暗的产物,没有必要把它高尚化、道德化,包装成什么超凡脱俗的人生境界、出神入化的高级智慧。

    与“大智若愚”相似的还有一句话,叫“难得糊涂”。“难得糊涂”的原创是郑板桥。郑板桥一次出游,借宿于山间茅屋,见到一位自号“糊涂老人”的退隐官员,举止优雅,谈吐不凡,于是在他的砚台底下提写了这么四个字。据说在乾隆年后,“难得糊涂”四字被制成拓片大行于天下,常见于名人雅士或假名人伪雅士的厅堂之上、书房之中。直到今天也是这样。

    与“大智若愚”不是让大家真蠢、而是让大家装蠢一样,“难得糊涂”也不是让大家真糊涂、而是让大家装糊涂。有趣的是,我们在厅堂上,常见“难得糊涂”,鲜见“大智若愚”,为什么呢?那是由于说自己糊涂,低调而有自嘲之意,但显示自己有大智慧的意思丝毫不减;若以大智若愚自居,则显得太张狂,太直露了。你看,中国古代文人自我标榜的时候,都是非常讲究的。以今天粗俗的话说,就是喜欢装13。

    更有意思的是,如果你把大智若愚单纯看成一种无奈之中的避祸之术的话,那你就错了。这里面不仅有明哲保身,还有愚里藏奸;不仅有激流勇退,还有刀口舔血。其实大智若愚的范本《道德经》就是一面讲自保,一面讲获取,追求利益最大化的。

    比如这句“大直若屈,大巧若拙,大辩若讷”吧,按照老子的意思,你内心坚持却表面屈意奉承,谁还会来试图改变你?你聪明绝顶却给人笨拙的印象,谁还会来嫉妒你?你装出笨嘴笨舌的样子,一说话就结结巴巴,让听的人都替你急得跳,谁还会与你争论呢?——恐怕最好的辩才都只得干瞪眼,最后,你不就百战百胜了吗!所以,老子讲求的是左右逢源,进退得利。表面“无为”,实际上是为了实现“无不为”;表面“不争”,实际上是为了实现“人莫与之争”。欲擒故纵,欲夺先予,柔弱胜刚强,老子所说的实为一种生存术。

    我们不能说苏轼也如此油滑。但一边发牢骚,一边得利益,屡遭贬谪也不肯挂冠而去,穿上官服上朝,回到家里谈禅,自称居士,羡慕半官半隐的生活却不是冤枉他的。历朝历代,像苏轼这种人比比皆是。对生存术的追捧,造成了中国历史上大量的“双截生”、“半身人”现象。一面是对社会的黑暗无情的惧怕与规避,另一面是精致的利己主义。苏轼们可以说把“大智若愚”的内涵演绎得淋漓尽致。

   


    自保,是人的本能。在生存压力之下,任何动物都会做出自保的反应。“大智若愚”也好,“难得糊涂”也好,这样的人生智慧,作为严酷的生存环境中的无奈选择,可以理解。但是,绝不是什么高级智慧。真正的高级智慧是对真理的追求,对终级与无限的探索,而不是对眼前利益的驾轻就熟的考量和权衡。对于我们的生存环境而言,最重要的是要建立一个公平正义的社会,因为只有在这样的社会中,我们每一个人才能得到真正的自由与安全。——这才是真正的大智慧。

    面对“大智若愚”,我们需要追问的是,是什么东西逼得一个正常的人去装愚笨、装糊涂?又是什么东西逼得一个才华卓著的人去通过阴暗的手段获取他本来应该得到的利益的?它公正吗?合理吗?我们的古人很少去质疑把自己置于险境的不合理的制度,反而用百倍的心机琢磨出一套既能自保、又能得利的法术,并津津乐道,当成真理发布出来,这样的智慧,已不适于现代社会的需要。

    今天,在书店里、在网络上,我们仍然看到大量谆谆教导大家要大智若愚的书籍和文章,告诫大家要顺从现实,适应社会,只能改变自己,不可改变环境。这种诞生于酱缸文化的酱缸智慧,对我们这个民族的影响深入骨髓,难以解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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