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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甘肃农村到北京后,家政阿姨也有了自己的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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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0-8-25 10:09:41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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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国小民》第1121期

    本文系网易“大国小民”栏目出品

   

   

    1

    4月刚刚开始,梦云就在老家待不住了,心里像有一股隐隐的火灼烤着,她从堂屋走到柴房,又从院坝回到灶头,走走停停,坐立不安。

    其实过完年她就想回北京,但那时疫情形势还不明朗,她担心进不了雇主的小区。3月份,雇主委婉地告诉她,他们夫妻俩现在都在家办公,工资减半,孩子马上也能上幼儿园了。她一听就明白,这份做了3年的住家保姆工作,没有了。

    从过年回老家算起,两个多月过去了,她觉得自己在家坐吃山空。这些年她已经习惯了不停干活、攒钱的节奏。在家待了一段时间,右手臂的骨头反而开始麻麻地疼,这是长期抱孩子造成的劳损,左腿膝盖也隐隐不舒服,就连右边的槽牙也掉落了一颗。工厂里鸣转的机器一旦停下来就容易出问题,人也是这样。

    更让她受不了的是周围的气氛。年前,她拖了个塞得满满的箱子回到家,婆婆和丈夫凑过来看是什么好东西,谁知大半个箱子都是书。婆婆“唉”一声走开了,仿佛是刮开彩票后看到“谢谢”。丈夫则从鼻孔里放出嗤笑的粗气:“你说你把这些没用的玩意儿带回来干啥?不嫌沉吗?”

    梦云试图跟他解释:她在北京参加了一个专门由打工者组成的文学小组,每周都有大学老师、作家、编辑来给他们做讲座,还有北大的老师呢!你知道北大吗?咱们市每年高考能有几个考上北大?在他们的鼓励下,梦云也开始提起笔写自己的故事,有的还在文学小组的公众号上发表了。这些书都是老师们送给她的,她平时太累了,时时刻刻要顾着孩子和家务,没有时间看,但她一定要把它们带回来,她相信自己老了以后会在家把这些书看完的。

    丈夫咂摸着“北大”两个字,他当然知道北大,但这两个字从妻子嘴里说出来,就觉得像是赝品。梦云有时候在家无事,拿出稿纸想写几个字,家里亲戚们看了就笑:“哟,你真的要当作家了?”丈夫便跟着他们一起笑,笑得更夸张,和众人站在一起,增加了他嘲笑梦云的底气。

    3月末,儿子带回来一个好消息:交了几年的女友终于同意年底结婚了。两边谈了几次,女方家的最低条件是男方要拿出20万,用作在市里买房的首付。

    梦云一家人默默垂首。儿子今年30岁,是村里年纪最大的单身汉。这些年,甘肃农村里结婚单是彩礼都得20多万,买房的钱另算。梦云觉得未来的亲家已经足够仁厚,思来想去,事不宜迟,她应该尽快回北京找工作。

    丈夫劝她现在不要出门,说这些年她给家里攒了些钱,实在凑不够,去亲戚朋友家四处借借。梦云摇摇头,结婚是终身大事,钱不能一分一分地掰着算,不得给人家闺女买点首饰衣裳?疫情搞得各家现在都很难,谁愿意一下子拿出几万块钱借给穷亲戚呢?再说了,借来的终归是要还的。

    丈夫叹了一口气,他坐在春天温热的阳光里,把假肢取下来,好让那已经磨破的腿透透气,稀疏的头发有气无力地搭在他的前额上。他年纪大了,即使有时候对梦云骂骂咧咧几句,也不再像年轻时那样气势汹汹,动作和声音里都透出衰颓的意味。

    2

    “梦云”是她给自己取的笔名,她原来的名字有些土气,年轻的时候看琼瑶小说,里面的女主人公都有一个浪漫的名字。名字像一道护身符,得到这种名字的女人好像就拥有了幻想和爱情的特权。她羡慕这样的名字,想自己从小就爱做梦,就叫梦云吧。

    她生来个子高,上初中时个子就长到了1米7,像田地里一株发育异常的稗草,不是女孩子该有的样子。村里人在背后议论她的高个儿、男人婆、丑,仿佛她得了某种怪病,或者她的个头是从哪里偷来的。她不愿意被人指指点点,走路的时候便故意弓着身子,似乎这样就能把自己往身体里塞回一截。

    梦云有些文艺天赋。她爱看书,村里能捡到的故事书她看了个遍;她去村里看坝坝电影(露天电影),主题歌听一遍就学会了,看完回家时都是一路唱着主题歌回去的;她也喜欢跳舞,电视里有什么舞蹈动作,她只要抬抬腿、动动手就能学个八九分像。有时候她会一个人偷偷对着家里的镜子唱歌跳舞,只有在那时候,她才惊异地发现,自己挺着脖子的样子其实蛮漂亮。

    结婚时,婆家给娘家送了1600元的彩礼,是当时全村最高的。既然人家花了钱,梦云觉得自己就是婆家的人了。她一天到晚在田地里挣不到什么钱,吃喝用度都要看丈夫脸色,哪怕来月经了,花5分钱买卫生纸都要丈夫心情好才能要到,她就愈发唯唯诺诺起来。丈夫说,你长得那么丑,又唱又跳的更难看,或者骂她,是不是想勾引哪家的男人?她便再也不去碰了。

    有一年丈夫去镇上市集卖苹果,托人带口信回来说生意不错,怕是不够卖,让她赶紧再送两筐去。梦云不敢怠慢,装了七八十斤苹果,骑着大摩托朝镇上奔去。越着急就越要出事,村里的土路本来就坑洼不平,半道上忽然从田里钻出一个小孩,直直从她跟前跑过去。梦云心一慌,车头猛地往旁边拐,一下子连人带车倒在路边,好些苹果从筐里滚了出来。还好骑得不快,人车都没事,她翻个滚从地上爬起来,担心丈夫等急了,顾不得检查自己,装上苹果又继续朝前走。

    到了镇上,丈夫便劈头盖脸地骂她怎么来得这样晚。她嗫嚅着说自己摔了一跤,丈夫像被点着的鞭炮一下子跳了起来:“那苹果摔坏了还怎么卖?败家的臭娘们儿,你怎么不去死?”旁人看不下去了,过来劝架:“别骂了,她脚上都流血了。”梦云这才低头发现,右腿膝盖上磕破了皮,血沿着小腿流下来,把她的米色裤子沾红了。

    回到家,丈夫还不解气,骂她不长眼睛,骂她在市集上给自己丢了人,骂摔坏的苹果没有卖出好价钱,丈夫好像恶魔附体,他的脸抽搐变形,眼睛露出灼热的凶光。最后恶魔在丈夫的身体里站起来,扬起手给了梦云一巴掌。

    丈夫出够了气,躺在床上睡觉。梦云去做饭,等她觉得恶魔从丈夫身体里蛰伏下来,她再去小心翼翼地叫醒丈夫吃饭。

    那些年梦云挨过很多次打,最凶的一次导致她右耳耳膜穿孔,现在她右耳听力都有点问题,在人多嘈杂的地方会突然听不见。梦云当时觉得丈夫挺过分的,但如果离开丈夫,她又能去哪里呢?而且村里那么多女人都挨打,经常被打得头破血流,相比之下,丈夫下手还算是轻的,何况,他还养活着这个家,总的来说,他是一个负责任的男人。

    3

    2007年,正当盛年的丈夫因车祸导致左腿截肢,从此无法再干重活。

    梦云要跟着村里的人外出打工,丈夫起先不同意,他骂梦云“眼见他残废了,就要去城里找野男人”,嘴里就一直没干净过。直到婆婆都听不下去了,问他“儿女上学的钱怎么办”、有没有“给我养老送终的棺材钱”时,丈夫才不说话了。

    那几年,梦云辗转兰州、银川、呼和浩特等地。第一次到兰州的时候,她跟在老乡后头随着人流等红绿灯,汽车从她跟前开过去,她站在斑马线上两腿发抖,路上的一切都让她心惊胆战。但她知道自己没有退路,天已经塌下来了,只有自己个子高顶着。

    在黄河边上的一个啤酒厂,一箱啤酒曾从货架上掉下来砸到她脚上,右脚大拇指盖整个被砸掉了,鲜血往外涌,她也不敢声张。她不知道有工伤这回事,看医生要花钱,第二天要是不能来继续上班就不是全勤了,又要扣好多工资,想到这儿,她心里比脚趾还疼,就用卫生纸包了包,继续上班。

    慢慢地,她对疼痛的忍耐力越来越高。手上的茧子越来越厚,也就不觉得拎的东西有多沉重,有个头疼脑热也从来不去医院,最后都能化险为夷地“捱过去”。她觉得身体就像弹簧,不断地用疼痛加压,才能激发它克服疼痛的能力。

    从那时候起,梦云开始梦见一个男人,他面容模糊,但她相信他一定很帅,眉目的样子总是看不清,却能看见他眼角带着一抹温柔的笑,像黄昏时的余霞那样温暖动人。有时候是一个月一次,有时候是两三个月一次,她就像等待神秘的连续剧一样,等着他毫无规律的来临,有时候她还会在梦里问他,你怎么好久都没来了呢?他也不说话,就是笑笑。

    两人离得最近的一次,是梦云坐在公交车上,一阵狂风袭来,似乎要把她卷上天,他笑着朝她走过来,伸出手帮她关窗户。她呆呆地坐在公交车上,在他的手臂下感觉到了他的体温,她意识到了自己正在做梦,便对那个人说,我们一起回到现实中去吧。那人却不回答她,公交车开进了一座森林,她醒来后,后面的记忆被森林淹没了。

    丈夫的脾气越来越差,每次她回家,丈夫都要厉声质问她“是不是在外面和别的男人好了”。看到她委屈流泪,他又会过来给她捏肩膀、捏背。其实她知道,丈夫出事后内心郁闷憋屈,像一头失去牙齿、被关在笼子里的猛兽,既想继续保持往日的威严,心底又害怕自己会被抛弃,才会用这种极端的方式试探她的反应。有一次,丈夫抽着烟闷闷地对梦云说,他在中央电视台上看到一个人把别人打耳膜穿孔了,判了3年刑,他才知道这是犯法的,以前不应该打她。她听到这话就放声大哭起来。

    2017年,梦云托熟人给丈夫找了份在县城看大门的活儿,自己则坐了18个小时的大巴来到北京,成为一名住家保姆。

    来北京的目的只有一个:这里的工资是原来的两到三倍。那一年,她已经49岁了。

    4

    原来的中介还没复工,但家政群里三天两头会弹出“北京阿姨急招”的消息。一个姐妹向梦云推荐了另一家在东边的中介,她想,疫情之后好多阿姨在外地没法回京,需求量肯定大,自己又有经验,天无绝人之路,心一横,拖着箱子就从家里走了。

    她先去之前的雇主家收拾东西。那个小男孩开门一看见她,就扑到她身上:“阿姨,你怎么这么久都不来看我呀?”孩子从出生起,她一直带到3岁,有感情了。

    收拾完留在家里的东西,孩子看她又要走,迷惑不解地问:“你要到哪里去呀?”她忍住眼泪,笑着跟孩子说:“阿姨要出去工作。”孩子睁着圆溜溜的大眼睛,睫毛扑扑的:“那你工作完了就回来哦。”她冲他点了点头。

    做家政的姐妹们经常劝她,不要对雇主的孩子全身心投入,孩子太黏阿姨了,以后离开的时候就揪心。但她就是控制不住自己喜欢这个孩子。

    雇主夫妻是一对小年轻,言语之间对她很客气,她就更觉得自己该知恩图报。白天夫妻俩都去上班了,就她和孩子在家。孩子看小猪佩奇她也看,孩子满地滚她也陪他一起滚。她觉得带孩子就像在农村的时候种庄稼,看着一棵苗子渐渐长高长大,动作、样子、眼神也跟着变化,每当这种变化悄然发生,怎么能忍住欢欣鼓舞呢?她的普通话不太标准,有时候就让孩子摊开识字绘本教她念,这时她觉得自己也变回了孩子。

    正是在这个孩子身上,她才明白原来一个孩子的成长需要如此精心的呵护,要一点一滴地给他们自信,想想自己的一双儿女,她都想不起来自己是怎么把他们拉扯大的了,小时候满地散养,就知道给饭吃给衣穿,完全不知道什么“精神成长”。等到他们懂事,自己又漂在外面到处打工,几乎没怎么关心过他们心里在想什么。女儿性格活泼一点,儿子就内向很多,人前总是笨嘴拙舌。她有时候会突发奇想,如果时光倒流,她一定会按照现在带雇主孩子的方法来带自己的孩子。

    下电梯的时候,她心里有些愧疚,刚刚自己说要回来,其实是骗了孩子。她一向觉得,孩子虽然小,但实际上特别聪明,他们能明白,也能记得所有事情,不能骗他们。

    那天晚上梦云就梦见了雇主的孩子,抱在自己手里,孩子忽然哭着对她说,肚子痛痛。她急得四处找药,抓起一个棕色的小瓶子,回头一看,那孩子却变成了自己儿子小时候的样子,再仔细一看那个瓶子却是空的。

    梦云吓醒了,发现自己正和十多个人一起,横七竖八地躺在地铺上。她像一片落叶在湍急的水流中旋转,一下子时空倒置,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想起自己几个小时前拖着行李四处找新中介的情景:当时她迷了路,手机又没电了,走在天桥上,四面八方的车水马龙向她涌来又急忙散去,自己就像一只随时会被洪水淹没的蚂蚁。最后,她定了定神,凭着记忆里姐妹告诉她的那几个字,一边走一边问路,终于在晚上10点过找到了地方。新中介把十多个她这样的家政女工临时安置在这间房子。

    月光透过窗帘,几个小时前发生的事恍如隔世。她睡不着了,忽然想起年前和公益组织“鸿雁之家”的姐妹们在一起写歌,有一段歌词是这样的:

    我是鸿雁妈妈,

    我有两个娃娃;

    一个叫我阿姨,

    一个十月怀胎。

    当时大家要录这首歌,她专门录了雇主的孩子叫她“阿姨”的声音,请公益组织的人剪进姐妹们的合唱里。那个孩子真的很聪明,叫“阿姨”的时候声音清清脆脆的,像一粒透明的雨滴落下来。

    此刻她又听见那个声音了,阿姨,阿姨,在她太阳穴上突突地跳。

    5

    疫情的影响远远超乎预料。

    不少原来在酒店做活儿的阿姨们没了工作,也纷纷转向家政。雇主的需求量却在萎缩,写着“急招”的招聘信息,一问过去都要先交好几千的培训费。姐妹们都陆续遇到了这种情况,大家在群里七嘴八舌地议论着:“这些人就是想骗咱们农村人的钱。”“知道咱们着急找工作趁火打劫”。

    梦云在新中介的住处睡了半个月地铺也没遇到合适的活儿。一个姐妹问她,愿不愿意先去一家养老院干着。工资只有先前做家政的一半,但有总比没有好,与其在中介这里干等,只出不进,有点钱挣总是好的,她来不及多想便跟着去了。

    找不到合适的工作,北京便显得格外坚硬冰冷。梦云对北京的感情是一直在变化:当她在这里攒了一笔积蓄时,她后悔自己没有早来;当她受了委屈、遭人白眼时,她又觉得过几年应该离开;但每当她回忆自己第一次去皮村时的情景,她都对北京充满温情,说自己就像一只在黑暗隧洞里误打误撞的蜜蜂,偶然找到一个光口,飞过去,发现了一片花海。

    那时她刚到北京,每周六是休息日,可以离开雇主家到处去转转。然而真的走出家门后,她却一片茫然,不知道该往哪里走,北京太大了,没有一处是属于她的。

    有一天,梦云拿出手机搜索“北京、打工、群体”,意外看到了皮村的“工友之家”。她在上面读了好些文章,都是外出打工的工友写的,粗粝却真诚的文字就像从她自己心里流出来的一样。她决定去看看,周六便坐了两个多小时车,地铁倒公交,从西四环跑到东五环外,来到一个破破烂烂的城中村。

    第一眼望去,她的心沉到了谷底:这是什么鬼地方?北京竟然还有这么破的地方,连老家县城都不如。但她想,花了这么长时间来一趟,进去瞧瞧吧。意外地,她在工友之家的院落里发现了工人图书馆、博物馆和剧场,一个志愿者小年轻告诉她,晚上7点这里会有文学小组的讲座,“免费开放”。整整一个下午怎么度过呢?小年轻给她递了一本《活着》:“看看这个吧。”

    那天晚上,她的眼睛因为看《活着》而有些不自然地红,她也把公众号上很多熟悉的名字和真人对上了。一群常年在外打工、衣着朴素甚至破旧的人挤在一个小房间里,却依然被一种叫做“文学”的东西发出的幽微光芒照亮,那是一点火星被一簇火光包围的感觉。梦云觉得这里的人都懂自己,知道自己心里的酸甜苦辣。她走过去,主动跟一位经常在公号上发表文章的打工大哥说话:“我在公众号上看过你写的文章,写得特别好。”那是她第一次在外面主动跟男人打招呼。

    讲座放在周六晚上,是因为一些工友周末也要上班,开始太早了大家赶不过来。有一天晚上,一位北大的老师来讲,大家兴致高昂,结束后已经快10点了。老师知道梦云的雇主在海淀,说自己也回海淀,大姐你就搭我的车吧。梦云急忙摆手,在雇主家她一向时刻提醒自己不要逾越分寸,北大的老师,那应该级别跟县长差不多了吧,想想老家那些开车的有钱人,鼻孔都是朝天的,自己怎么能让老师开车送自己呢?

    老师笑了笑:“别客气,咱们都是朋友了。”

    就这一句话,那天晚上她久久未能成眠。迷迷糊糊睡着了,她梦见自己在坐飞机,窗外霞光中升起一座辉煌的楼宇,她满心惊喜:这就是海市蜃楼,传说中的蓬莱仙境啊!光顾着高兴,忽然周围一切都消失了,座位、机舱统统一下子烟消云散,她在一片黑暗的大风中往下坠落,一边落一边想,这是要落到哪里去呢?再往下一看,这不就是我们村吗?那覆满尘土的房屋,那哆哆嗦嗦、早已无人供奉的小庙。继续下坠,越过陆地,下面就是万丈深渊了,更可怕的还有老鼠和蛇,她已经看见了它们尖利的眼睛……她吓得从梦里惊醒过来。

    春节前夕,文学小组要颁发“劳动者文学奖”,梦云因为个子高挑,形象姣好,说话又大方,便被大家推选当主持人。当大家的目光都打到她身上时,她第一次真切地意识到,自己真的是美丽的。她和家政姐妹们参加“鸿雁之家”文艺演出的事迹还被记者搬上了央视新闻。在生命的前50年,她的美丽被家乡的偏僻、丈夫的打骂、生活的窘迫死死压着,日益凋落苍老,只剩下最后一抹痕迹。

    就在此时,北京承认了她的美丽。

    6

    丈夫再不会对她动手了,他知道家暴也是犯法的,何况梦云现在是家里的顶梁柱,腰板自然硬朗了起来。

    丈夫在县城看大门,像一台默默无言的摄像仪器,记录着来来往往的人群。有一次他慨然对梦云说:“城里的女人,可真不得了,个个都要穿名牌用名牌,女人买不起就破口大骂,把男人骂得跟丧家犬似的。”他停顿了一会儿,又自言自语似的:“我就想啊,我媳妇这么漂亮,这么能干,我以前还打骂她,我可真不是个东西。”

    但脾气一上来,他还是会把自己那些掏心窝的话抛在一边,忍不住冲梦云破口大骂。梦云却不再是以前那个唯唯诺诺的胆小鬼了,她的神经变得强壮,她已经完全自信,即使离开丈夫也能养活自己,心里便对他不再畏惧,反倒是丈夫害怕她会离婚。有了这样的底气,丈夫咒骂的时候她就像没听见,一边干着家务活儿,一边心里还唱着歌,而她越是表现得满不在乎,丈夫就越生气,这甚至会让她产生逗逗他的想法。

    她也学会了反驳。丈夫说她举止“不像个大人”,50多岁的人了,脑子里还成天想些不切实际的事。她就说:“不像大人也没什么不好。像小孩哪里不好?坏事都是大人干的,你看那些贪官污吏、强奸幼女,哪一个不是大人干的?”丈夫说不过她,只得恨恨地嘀咕一句:“神经病。”

    然而北京在给予梦云信心和风光的同时,又会在她最跃跃欲试的时候给她当头一棒。在她当过主持人后,身边的人都纷纷对她说,凭她的条件,她可以去当老年模特。说的人多了,她便悄悄动了心。也是一个周六,她查到昌平一家公司要举行老年模特大赛初选,便交了几百块报名费去参加。平时,她连一个水果也舍不得买给自己吃,那几百块是这几年来她花在自己身上最大的一笔开销。

    现场有不少和她年纪相仿的中老年妇女,不少人看起来条件并没有她好。但当她们打开自己手上的皮箱,从中拿出款式精致的旗袍、林林总总的化妆用品、7厘米的细高跟鞋,立刻便有一道光环从她们身上散发出来。一道无形的高墙在梦云和这些拿退休金的老太太之间竖起,她只是穿着5年前女儿给她买的一条白色绣花纱裙——她最拿得出手的一套衣服,当主持人的时候也穿的这套——脚上蹬着一双发旧的平底帆布鞋,但她还是硬着头皮,在评委异样的目光中,到T台上走了一遭。

    在回去的地铁上,梦云挤在人群中间想,从事任何一项文艺活动都需要长期的金钱和精力投入,对她这种年纪和背景的人来说,这已经是一件遥不可及的事了。这是多么令人痛心的事实,但她必须要承认啊。如果想写出好文章,就需要长期的阅读和练笔;如果想跳舞或成为模特,专业的配备和练习必不可少。或许作为一个阿姨,她能写文章、唱歌跳舞、当主持人便能够让一些人惊奇,但这些惊奇和赞许中都包含着别有意味的宽容,因为她是阿姨才有的宽容。

    那年回家过完春节,走的时候,丈夫把她送到了西安。离火车开车还有大半天,丈夫说:“我们从来没有一起去哪里玩过,去看看古城楼吧。”买票的时候,丈夫听说两个人门票要100多,手忍不住哆嗦了一下。

    丈夫戴着假肢,走路不快,两个人在城楼上慢吞吞地挪着,不像来旅游,倒像是长途跋涉迷路了。丈夫说:“来西安好多次了,这还是第一次上城楼。”梦云说:“我也知道,你花这么多钱,就是为了让我有个念想。”丈夫又说:“你在外面,受苦受累了。”

    梦云想,从这城楼修建起到现在,不知多少人生生死死,但自己现在就和丈夫在一起,这就是冥冥中的“缘分”吧。北京曾让自己见到希望和荣光,但那终究不属于自己;不管丈夫以前对自己怎样,他却是实实在在陪伴在自己身边的,他们这辈子已经裹在一起了。

    从城楼上下来,他们便道别了。一个去火车站,一个回家。梦云回过头去看,丈夫慢慢挪着腿混入人来人往之中,一股热流在她心里涌动。她坐上火车,写了几句诗:

    看着你渐渐远去的背影

    稍微带着一点儿蹒跚

    泪水忍不住流下我的脸颊

    西安的古城楼真长啊

    长得我俩半天都走不到头

    ……

    自己写的这些比不上专业作家,但梦云依然很珍视。她发给丈夫,丈夫破天荒地没有讽刺她“幼稚”“写些没用的东西”,而是说“写得很好”。

    7

    养老院里的老人大都瘫痪在床,无法自理。有的护理人员为了省事,能喂食的老人也打鼻饲,一针猛地打进去,扎得梦云的心也跟着疼。她受不了,轮到自己照料的老人,就一口一口地慢慢喂,喂一下擦一下嘴巴。别人都笑她给自己找事,劝过她几次,她不改,大家也就各行其是。

    一种压抑的安静统摄着这里的空气,躺在床上的老人偶尔发出呻吟和叹息,护理人员也常常陷入沉默,整座养老院像一部慢慢流逝的黑白默片。

    梦云想到自己的老家,年轻一代都想尽办法去城市里生活了,留下来的长辈接连去世,农村也陷入类似的寂静中。在养老院的日子,她常常做噩梦,自己回到了村里,远远一望,怎么人人都披麻戴孝,好像在办丧事呢?她猛然想起这几年相继故去的几个亲人,心里一阵怆痛。这时,死人却从棺材里跳出来,追问她要去哪里,她捂着惊恐的心口说要去北京,那站起来的死人就叹口气,北京太远了,太大了!说罢,又倒回棺材里。

    在养老院做了大半个月,中介那边有消息了。新雇主家里面积比前雇主更大,人也更多,这意味着她会比以前更辛苦。但梦云还是毫不犹豫地选择去做阿姨。工资更高当然是最重要的原因,她也确实没法长期忍受养老院的氛围,在这里,她觉得自己的生命力也分分秒秒在流失。

    离开养老院那天,她走到自己照顾的那个瘫痪老人床边,跟她道别。老人说不出话来,只有手指还能动动,她就望着梦云,拉了拉她的衣角。梦云一下子鼻子酸了,她心里感到愧疚,每次离开家时,她也会有相似的愧疚:她自己跑去繁华大都市,把衰败留在了身后。

    梦云现在更忙了。她早上6点起床做早饭,一直忙到晚上11点,除了雇主夫妇,爷爷奶奶再交代点活儿,一刻没有闲暇的时候。她白天几乎没有时间看手机,更别提写点文章和诗了。但她依然从心里感激雇主给了她这份工作。

    何况,忙碌和辛苦其实也有好处。梦云暗地里也在观察真正的“北京人”:他们对疼痛的忍受度很低,有一点小病小痛就要上医院;他们更容易焦虑不安;他们的脑力过度发达而身体易于萎缩。城里人60多岁就退休,干不了什么重活儿了,而对她家乡的人来说,“退休”是一个太遥不可及的词,她的母亲和婆婆80多岁了还在地里干活,或许只有当死亡来临时才能退休。

    有时候她会感到不公平,但转念一想,农村人吃了太多苦,神经就粗壮些,生命力也更顽强,这也是另外一种公平吧。想到这里她便感到释然,心里的苦会泛出一丝甜,自己没有实现的梦也可以放下了。她甚至有些想念家乡的生活,到她干不动的那天,她会回家去,把老师们送她的书读完。

    疫情好转后,有一天晚上梦云抱着孩子在闹市街头散步。街上车水马龙,流光溢彩,她恍惚觉得自己走在梦中某个似曾相识的场景。自己大半辈子吃了不少苦,但总归受到了眷顾。身边的人也有她所不知道的苦吧。人们习惯看到他人的幸福,羡慕别处的生活,而每个人的辛苦都只有自己去承受和接纳。她突发奇想——迎面走来的某个人或许会误以为她是孩子的亲生外婆或奶奶,他或许会在心底陡然羡慕自己:看啊,她是一个幸福的女人。

    编辑:许智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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