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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间|村里那条不能过的河,婶婶用命趟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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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0-8-27 09:19:07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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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文系网易“人间”工作室(thelivings)出品。

   

   

    初次接触世态与法律,因为家乡的一座桥。

    我所在的村庄,山峦叠嶂,院落闭塞。风起时,杂乱而凛冽,无处可避。每到入夜,狗吠四起,四下里阴森可怖,唯独河边流水潺潺,和缓安宁。

    这条河上有一座桥。老人背着蓑衣,穿着草鞋,牵着大黄牛从桥上走过;健壮的男子挑着担子,一步一个脚印。春日烟轻雨细,我总喜欢在这座桥上跑来跑去,仰起头,微闭双眼,任烟雨从鼻孔进入,沁人心脾;夏季,河水在烂漫的野花丛中伸展,从青枝绿叶里钻出,坐在河边,把脚伸入水中,如船桨一样摇晃,身旁还有邻家姐姐穿着裙子转圈。

    关于这条河流传下来故事,或是明媚温柔,或是冰冷刺骨,一直流淌至今。可我从来没想过,自己年轻漂亮的婶婶会成为这条河里的菩萨。

    “执执念而生,执执念而死,是为众生。”她一世温婉无伤,在死前唯独念了这条河,念了这座桥。

    1

    “不是所有人都有资格从桥上过河的。”村里人总是这么说。

    生人对死者总有忌讳,不知是从哪朝哪代流传下来的规矩,村里的丧葬之事分三六九等。即便是大户人家,如果不是正室,只能从偏门发丧,如果侧室的后代有大出息,可拆掉偏门,等同于从正门出。至于过河,即便是大户人家出殡,只要死者未满60岁,谁也别想坏了规矩从桥上过——要么绕路,要么只能淌水过——而河对岸,便是村里的祖坟山,他们口中的“风水宝地”。

    “从前河边没有桥,只有桥墩。大凶的鬼要过河得找人背,选中谁,谁就是替身,鬼过了河投了胎,替身就得死。”村里的老人如此解释,“只要未满60岁就去世的人,皆大凶。二三十岁就横死的,抬棺都得快步走,慢了添晦气,影响时运。满了60岁的人,有福报,有白鹤来接他们过去。”

    再往后,村里人开始不止在乎是否大凶了,还都想着要争个脸面——“谁成为第一个未满60岁而能过河的亡者,在大家眼里,那可是天大的面子。”——这么多年来,村里人一直喜欢攀比,总觉得谁家要是能打破这个规矩,家里得非富即贵。

    “这也是人性使然,越是一无所有,越是在意外界的评价。”村里几位开明的老者告诉我。

    我们村里有一位高龄的婆婆,每次来到河边都会感叹,“你们尽情闹,我反正是守住了。”

    高龄婆婆裹着小脚,常在院子里松开脚上一圈又一圈的破青布晒太阳,一双惨白的没有脚趾的尖尖粽子在阳光下非常晃眼。第一次见到,我很害怕,后来就见怪不怪了。只要路过河边,她总会颤抖着念叨这句原话,过了桥,便明显能从她蹒跚的脚步中看到从容。

    过去我不甚理解,后来才听村里几个上了年纪的老人回忆说,以前这条河里沉过一个“肮脏”的女子,“别的都是传闻,那一个是亲眼所见。”

    “那是解放前,从前很冷,雪比现在大,山中野猪难行,河里冰封三尺。用铁锤凿开,大伙将笼子推了下去,披头散发的女人冷漠地望向我们。冰块碎裂,扑通几下人就没了。”女人是个寡妇,就这样被浸了猪笼,她不是第一个,也不是最后一个,老人们说,“千百年来,只要偷人被抓,荡妇就得被族人捆住浸猪笼,现在看来是私刑,那时绝对是权威,没人敢说话。后来60年代还有这样的事,现在好像也有,只是方式好像不一样了。”

    再往后,她们几个老人家,从来都不会轻易去河边。有人觉得自己“没资格”,有人会陷入莫名的恐惧,“河里沉过不少女人和孩子,不是每个人都像(高龄)婆婆那般有毅力的。”

    村里的路上还有一位疯老太婆,总在自言自语说着悄悄话:“大雪封面还想着那点事,说实话,谁不想?都不敢。”老人家们说,那时这个疯老太婆还是小姑娘,想不明白,后来嫁了人,想明白了,疯了。

    “没有多大点事,就是偷了个汉子,其实好多人都偷,只是没有被发现而已。没被发现那就是没有偷,就可以站在一旁卖力地打骂,越凶狠,越清白,都明白。”

    老人家对我形容那个女人生命的最后一刻,是被人用一根麻绳捆住,拖到河边的,所有人都觉得她活该——千百年来,都是这样的,你可以偷,不可以被抓——而高龄婆婆口中的“你们”,大概便是被抓住的她们。

    高龄婆婆出殡那天,她的子孙后代在河边放了不少鞭炮,响彻山间。大家都说,老人温和得体,是最有资格过河的人,“若她不能过,就再也没人能过得了。”

    祖父却不以为然,他告诉我,世间的确有该敬畏的东西,却不必僵化禁锢。“河水清澈,浩渺,无声无息养育着两岸的人,不嗔、不怨。热闹的、起哄的、污浊的都是人,人心无法涤荡,与河水何干?”

    我也想不通,河就是河,桥也就是桥,哪有什么过得过不得?这么一件稀松平常的事,怎么就能如此寸步难行?

    2

    我以为有天无日的日子早就过去了,那些人再凶暴也都已作古,再不会碰见那样的事。直到婶婶的事情发生,我才知道,这条河是“照妖镜”,人心在它面前是藏不住的。

    婶婶貌美肤白,身材高挑,和电影明星张敏很像,有几年,镇上照相馆一直把婶婶的照片贴在玻璃门上做广告宣传。她读书不多,却是家里最明事理的一个女人——从来不嚼舌根,不和人结怨,不论见谁都是笑着的。就连一向尖酸刻薄的母亲,提到婶婶都是赞不绝口。

    婶婶也是祖父最满意的儿媳妇。过门那天,来客送来一块印有两只喜鹊的玻璃屏,祖父一直将其挂在墙上,上面写着四个大红的繁体字——喜气盈门。我人生中最先学会的就是这四个字,祖父教我一字一句地念,一笔一划地写,然后才是阿拉伯数字。

    那时候,婶婶经常拿根辣子糖,让我念“喜气盈门”。只要我大声喊出来,糖就是我的,“这样的,家里能沾我喜气哦。”婶婶一直是不自信的,因为之前在娘家日子过得并不好。幼时丧父,从小跟着母亲下地干农活,有个弟弟却四体不勤五谷不分,靠母亲和姐姐伺候着,一直没有结婚。婶婶嫁过来,就是看中叔叔老实话少,说祖父是个好老师。

    叔叔是祖父最小的孩子,备受宠爱,祖父曾不惜一切代价想培养他。两个哥哥成绩都好,却遗憾没机会上大学:大哥因祖父的成分问题被迫辍学;二哥、也就是我的父亲,能上大学,却不忍见祖母为他四处筹钱被骂“乞丐婆子”而主动放弃;叔叔则是自己不读书。

    他天资愚钝,性格古怪,祖父教他读书写字,刚教完马上就忘;让他去学校上课,经常耍赖找借口不去,或是去了就逃学。有次祖父气不过,将他丢进池塘里。叔叔原本没事就在河里玩水,一个翻身,乐了——“只要不读书,做一条水蛇游来游去可得劲了。”

    祖母只能出来打圆场,“这孩子像我,天生不是读书的料,不过实在,能吃苦,随他吧。”自己没有心思求学,祖父无可奈何,“摁住鸭公不吃食,那还能怎样。”

    除了不读书和不爱说话,叔叔其他都还好,长相不赖,干活实在。不过没有手艺,只能做苦工。婶婶没有嫌弃他,田地不够,她就主动开荒耕种,还承包了不少的公家的水田,从插秧到收割都是两口子亲力亲为,从来舍不得请人。

    婶婶的到来改变了村里很多人的印象,“原来漂亮女人也有这么实在的。”村里的漂亮女人,只有婶婶没有什么流言蜚语,她会避嫌,大部分时间都跟着丈夫在外劳作。

    她也没有什么爱好,就爱去河边坐在石凳上,将双脚放在水里。叔叔笑话她,“你还是个3岁小孩呢,玩水还来劲了。”婶婶总是乐呵呵的,“我喜欢这里,你莫管。”

    她在娘家也听过这里的女人被沉河的事,“换作其他人家,我就不嫁过来了。听说那时候,连相好的男人都在跟着辱骂,只有爹爹(祖父)往那个女人身上盖了一件衣服。”

    在婶婶看来,那女人的悲剧根本还是在于没有儿子,“莫欺少年穷,有儿子挡在前头,不会如此被轻贱。不是看不起姑娘,而是姑娘在这地方很难出头,弄不好就是上一辈的翻版。”当然对于堂妹,婶婶还是小心呵护着,但嘴上还是会说:“要是还生个儿子就不怕了。”

    祖母本就宽厚仁慈,不摆婆婆架子,不为难任何一个儿媳,对待孙子孙女一视同仁;祖父虽有些重男轻女,但也同样劝婶婶,“别多想,你在这个家,不需要儿子来加持。”叔叔是个过小日子的人,生男生女没那么看重,不会说暖心的话,只会说“要得”。

    可婶婶自己有心结,不听劝,“大家都看得起我,我更不想对不起这么好的家人。”

    3

    印象里,婶婶一直对我极好。

    知道我爱吃山泡(山莓),每逢三月,外出劳作时都会将草帽摘满递给我;见我头上长虱子,让我伏在她的膝上,边捏边骂,“虱子把我们家的漂亮宝贝给咬瘦了。”去婶婶家,她总能从铁皮盒里摸出纸包糖给我吃,那时堂妹还小,这是特意给我备的。

    如今回想来,总是忘不了婶婶的那句话,“心里苦的人,至少嘴里要含着甜。”以至于我后来很多年都偏爱甜食,连水果都要吃甜腻的,可能还是留在心底的那些甜,一直支撑着我走到现在。

    不知婶婶是否也有甜的时候,她一生都在嚼着苦,可没有人听她抱怨过。有时要赶去做事,一碗茶泡饭匆匆下肚,也不曾有过哀怨。当年村里流行木房改砖房,婶婶不想落后,种田收入不多,就带着叔叔外出摆小摊,卖水果、蔬菜、服装。

    村里人说婶婶总是攒着劲想过好日子,却一次又一次落空。

    俩人省吃俭用,做小生意攒了点钱,想放开胆子做反季节果蔬批发。运了一车辣椒,路上遭遇山体滑坡,当年交通不便,过了好几天道路才被疏通,可辣椒已经烂掉一半多。为了不浪费,婶婶免费让附近的村民将烂掉的辣椒挑回去喂猪,一眨眼车厢就空了。

    回到家,大家都数落她,自己那么辛苦,以前怀孕都在摆摊,辣椒烂了是没办法,但不该发善心让那么多人上车去挑,婶婶却还是大大咧咧的样子,“还有一个好消息呢。”转身去卧室拿出一个帆布包,掏出6个黄澄澄的柿子,“好在它们没坏。”

    柿子是婶婶特意给我买的,“我们家小孩经常望着邻居奶奶家的柿子树发呆,我看在眼里,不能让自家孩子去羡慕别人的东西。”其实我不爱吃柿子,邻居奶奶家的柿子小孩都不爱摘,都说很涩。我就是喜欢远远地看,满树的柿子像一个个小灯笼,霜打的秋天,稻熟鱼肥柿子黄,还爱那湛蓝的天。

    婶婶看在眼里,剥了柿子皮,“我知道你这个馋猫喜欢吃柿子,你看呐,这柿子更甜,软滑多汁,你先咬一口试试看……你大口吃,男子汉嘛,吃东西就要大口,三两下就吃了。”

    那是我唯一一次吃柿子,一口气吃了3个,往后再也吃不下了。

    婶婶后来改做服装生意,没有店面,依旧是拖着板车起步。叔叔性格内向,不擅交际,两个人风里来雨里去,婶婶进货,选样式,与人讨价还价,叔叔负责扛包。进货之前,婶婶总要量一下我的尺寸,“小孩长得快,要时时量,不然衣服不合身。”

    那时候,我的衣服都是婶婶给的。为此,还专门有女同学跑来挑衅,“之前你家里富裕,穿得好就算了。为何现在你爸爸都死了,怎么还穿得比我们好,比我们干净,到底凭什么啊?!”一群孩子跟着一块起哄,围着骂我不要脸。我就大哭。

    有一次被婶婶撞见,双手不停地给我抹泪,“哭得身子都打颤了。你只要说,有婶婶在,就一直有好衣服穿就行呐。”

    当晚,我拿着新衣服让婶婶帮我剪坏,在上面打个补丁。婶婶掏出针线,对我说,“我可以给你在衣服上绣个柿子或者一朵花儿,但不能糟蹋它。是什么样的就是什么样的,就好像不能因你穿着新衣裳,就要被糟蹋成乞丐,没偷没抢随他们去。”

    那之后,我穿好看的衣服都会昂首挺胸,穿破衣烂衫也不自卑。这也是婶婶教我的。

    4

    待堂妹断了奶,婶婶又开始连轴转了。

    起早贪黑和叔叔一块在田里堆泥巴造砖,自己烧窑、淘沙、扛水泥,只有砌墙封顶这种技术活才请人,“自己能做的就做了,慢一点而已,房子总是会盖起来的”。熬了两三年,婶婶和叔叔真就把房子盖了起来,打算再出去赚两年钱装修一番,婶婶做梦都盼着住进去的那一天,“没想到我这辈子还能干成一件如此像样的事。”

    很快婶婶又怀孕了。不知是那些年是太过劳累还是压力大,堂妹之后,婶婶流过3个孩子。当时计划生育被一些人搅得很混乱,婶婶没来得及办准生证(生育证),即便补办都要交罚款,顺带祖父要被连坐,扣工资。婶婶心疼钱,也怕给祖父带来麻烦,一个人四处躲藏,住过别人的空牛棚,有时躲在黑屋里一两个月不敢下楼,咳嗽都得咽下去,吃了不少苦,最后还是没能保住孩子。

    小产之后,全家人都对她关爱有加,她也还和以前一样爱笑,喜欢亲我的脸颊,铁盒里的糖是满的。

    那时候,家里出了件大事,让我和祖父两个人哭都没地方哭——父亲的坟地被人破坏了。

    在我5岁那年,父亲去省城务工因意外去世,车子只把他的骨灰送到村口。

    村里人忌讳,不准父亲进屋,也不能进祖坟。最后还是村委会出面,给了一块公家地,连棺材都没法准备。我们所有人挽着裤脚,泡在水里,抱着父亲的骨灰盒过了河,放在大瓦罐里入了土。

    没过两年,村里来了几位看风水的神棍,每次路过父亲坟前就念叨,“又是一块出大学生的地,怎么葬了一个‘年轻的伤亡鬼’。按理说这块地是要值点钱的,买都买不到。”

    就因这几句谣传,父亲的坟被人掘了。

    那年我才7岁,扛着锄头就要去山上替父亲把土填上,被婶婶拦住了,“你不能去,这是大人的事。你不能牵扯进去,会留下阴影的。”婶婶抱住我,哭着亲我。

    祖父和母亲在外处理那些纠纷,婶婶就一直变着花样给我做好吃的。还教我唱家乡的童谣,“月光光,海光光,挑担水,洗学堂,学堂后面有池塘……”

    我怎么也想不到,这么温柔、乐观的婶婶,会那么快离开我们。

    我清楚地记得那是一年后的一个傍晚,姑父来我们这边走亲戚。婶婶有说有笑,忙着做了一桌子菜,还特意杀了只老鸭,姑父笑着问婶婶,“这是过年吗?为了我一个人。”

    席间,婶婶不停地往我碗里夹菜。由于我吃饭慢,其他人都撤了,我还在大口啃鸭腿。婶婶见我手忙脚乱啃不动,过来给我倒了杯甜酒,“慢点,不要噎着了”。

    “我还是个孩子,不能喝酒。”

    婶婶笑了,表情还有些夸张,“噢哟,都能娶媳妇了,还说是孩子。听说有小姑娘送头发给你,不学会喝酒,看你以后怎么做她的新郎官。”

    “不做就不做呗,婶婶倒的酒是要喝的,来干一杯。”我学着大人的样子,边啃鸭子边举起杯子。

    碰完杯,婶婶给我整理了一下衣领,用衣袖揩掉我嘴边的饭粒,笑容满面,“没想到嫁到你们家,也有好几年了。挺好的,你们都不错,你叔叔人不错的,只是爱板着个脸,你以后不要怕他了。老爷子有学问,明事理,连生气都有点可爱。”

    我不知婶婶为何要说这些话,只管往她怀里钻,婶婶就轻轻捏我的右耳,“以后可不许那么调皮了,挨打我可不帮忙。”说完去了卧室。

    那天异常闷热,太阳还没落山,晒得脸烫。姑父吃完饭在外面长凳上纳凉,说今天的酒很烈,有些燥热。厅堂里就我一个人在慢吞吞地吃饭,堂妹去看动画片了。过了一会儿,婶婶从卧室出来了,梳了头,换了新衣服,见我晃荡着腿在扒饭吃,她没有和我打招呼,只是笑,然后去了隔壁杂物间,我分明听见栓门声,没有在意。

    5

    大概过了两三分钟,姑父进来了,说怎么有股农药味,问婶婶去哪里了。

    我指向杂物间,说婶婶躲进去有一会儿了。姑父踢开门,大叫了一声,“你这是在干嘛!”吓得我从凳子跳了下来,惊慌失措地往杂物间跑。只见地上滚动着一瓶敌敌畏,剩下不到1/3。婶婶过来抢瓶子,被姑父死死抱住。

    我捡起地上的农药瓶闻了闻,呛鼻的味道让我不停地呕吐。

    婶婶蹬腿挣扎,哀嚎:“莫管我,别吓着孩子啊,怎么可以让他见这种场面……我被骗了,去年流掉的是个男孩,娘家那个接生婆收了干部们的钱,跟我打包票,说怀的是女孩。我稀里糊涂地跟着他们去引了产,掉下来才发现那一坨带血的是个男孩。我梦里都在骂自己,还骗你们是意外流掉的,现在自己肚子都坏了吧……”

   

    婶婶具体经历了什么无人知情,叔叔在外打零工,婶婶引产后,那些人马上变脸,说跟接生婆没有关系,他们是在执行政策,不过可以帮着一起隐瞒说是“意外”。婶婶原来一直都在责备自己。

    或许是农药发作,婶婶慢慢地不再挣扎呼喊了,嘴里吐着白沫,“他姑父,去叫车吧,我不闹了。”

    姑父从我手中夺走农药瓶,便急匆匆去外面叫人了。他让我把手塞进婶婶嘴里,“婶婶平时那么疼你,任何时候都不会伤害你的,就算把你的手指咬断都不要怕。”

    我坚定地点头,“只要能救婶婶,我就不怕疼。”

    那天,乌黑的房间里只剩我和婶婶两个人,我俩不停地呕吐,一股呛鼻的农药往我脸上喷,呕吐物顺着我的手指流了出来。我不得不松手,打算换另一只手,婶婶却抱住我,“没吓到你吧?你不要怕啊,姑父很快就会叫人回来。”她气喘吁吁地安慰我。

    “我不怕,婶婶会好的。”我只当她只生病了,又将满是牙印的手往婶婶嘴里塞。婶婶紧紧握住我的手,“我有话要讲,讲完了你再去拿双筷子放我嘴里,一样能催吐。你要相信我,快去快回,婶婶暂时不离开你,我知道你听话。”

    等我拿了筷子回来,婶婶已是气若游丝,摸了摸我的头,嘀咕着,“一个字都不能漏,你那么小,跟爷爷读一遍‘喜气盈门’就能记住……我知道事情难办,但如果爷爷办不到,就不知要多少年后了,他最宠你,听你的话……这么漂亮的地方,不该有这种规定。”

    等婶婶一字一句地说完那句话,没多久,屋外就挤满了人,拖拉机在路边轰隆隆地响。这么多人,我以为婶婶得救了。

    我换了衣服,洗了澡,给手上涂了药。那晚大人都在忙,堂哥(大伯的儿子)陪着我睡。半夜叫醒我时,我睡得正香,堂哥帮我穿衣服,“婶婶回来了,我们去接她。”说着他就哭了,“这时候你必须得在啊。”

    听说是婶婶回来了,我连忙自己扣好扣子,下床穿鞋。还没下楼,外面就响起了鞭炮声,家家户户都亮着灯,外面马路上围着一大堆人,不知在吵什么。

    在外地干活的叔叔也赶了回来,坐在地上一言不发,几个精壮劳动力在看护着他。祖父站在人群中,一直扯着嗓子在说话,只见他一直手舞足蹈,不时地在作揖。我茫然四顾,堂哥拉着我,“让他们吵,我们去陪婶婶。”

    不远处的村口,一辆板车停在那里,我的婶婶躺在上面,孤零零的,毛毯盖住她的整个身子,看不到平日那张漂亮温和的脸。我们来之前,没有人守在她身旁。

    我喊婶婶,“你都生病了,他们还把你丢这里,我带你回家去。”婶婶没有应声,我凑近想掀开毯子看婶婶是否睡着了,堂哥就拦住我,“婶婶走了,像你爸爸一样。”

    院子里的吵闹声越来越大,堂哥听到了他父亲的嘶吼,以为在打架,赶过去想帮忙。板车这里只剩下我和婶婶了,我哭着对婶婶说,“人死了,是不是要点一盏灯放在板车下,不然你们看不见对不对?奶奶的棺材下就点了油灯。你对我说的话都记住了……”

    婶婶没有回应我。婶婶以前从来不会像这样,不理我。只要我喊她,问她,再忙她都会声音响亮地回应我,会给我糖吃,会问我在学校学了什么,有没有打架,有没有欺负小姑娘。

    这一次,婶婶是真的再也不能回应我了。

    6

    大人们总算争出了一个结果。

    按照他们的说法,“老一辈人传下来的几百年的规矩”,婶婶的是不能进屋的,只能在外面搭棚子。一向木讷的叔叔执拗到底,“什么破规矩,自己的家,我老婆想进就进!”祖父说话委婉些,“儿媳平日温良恭谨让,接人待物没有失礼之处,自个一砖一瓦辛苦盖的房子还没来得及住上几天。我想凭着这张老脸接她回家,望各位成全。”祖父给村里人鞠着九十度的躬,“不能寒了这个好女子的心。”说完了也一直弓着背。

    堂哥带着人过来喊我,“这里我们来守,你去劝劝爷爷。”

    祖父见我来了,轻声叮咛,“你跪下,求各位叔叔阿姨爷爷奶奶,让你婶婶回家。”

    我二话不说,跪下去,重重地磕头,“求你们给婶婶让条路出来,她还没点灯的。”最终,也只有三三两两还在坚持。

    有几户人家的门前是婶婶回家的必经之地,他们都表了态,同意让婶婶从门前过,“规矩也不是不可以改的,多放点鞭炮就是。她总是笑嘻嘻的,说来也没什么担忧的。”

    婶婶总算是回了家,棺木放就摆在厅堂,叔叔却执意将婶婶抱进卧室,不许任何人靠近,“到家了,再没人阻拦,我哪里舍得她。”叔叔就这样抱着婶婶守了一夜。

    我终于有机会将婶婶的遗言告诉祖父——“你告诉爷爷:婶婶想住对面山上,要从桥上过河。”

    祖父想了几秒,声音哽咽,“要得,听婶婶的,我来办。”

    没想到,这个消息一传出,一些原本在葬礼上帮忙做事的人,怕受到连累,全都悄悄走了,原因很简单,“凭什么,他们家都没落了,一个喝农药死的,一而再再而三得寸进尺,是皇后吗?”

    去对岸,只能从桥上过,那条端庄秀丽的河,此刻就如同猛兽般让人闻之色变。而生前没有得罪任何人的婶婶,不过是因为想走了之后从桥上过河,一下就成了众矢之的。有人在自家大门口挂了镜子,还有人无端端地在窗口呵斥:“短命鬼滚开。”

    一位老者直言相劝,“你们家还不够格,除非出了宰相。要不等几代,相信你的子孙后辈中肯定有人做得到。”

    祖父却不退让,“我现在就要做,好赖都尽力。”这意味着他要和好几百个人对抗——那些人不是自家门口的邻居,不会让一个喝农药的‘女短命鬼’从村里的桥上走过。

    老者听罢拂袖而去,“我不管了。”

    那几日,若不是有几户大户人家曾受过曾祖父的恩惠,加上祖父在村里尚有一些学生,恐怕得有人打上门了。

    给婶婶选墓地时,主事的人领着地仙大师去后山看了几块地,后山没有桥,也没有几户人家,不会有太多麻烦。祖父全给否了,“你们去对岸看一看,我儿媳就葬对门山上,我答应的。”在场人个个面露难色,叔叔不敢表态,深感自己无能,加上悲痛过度,在卧室挂上了绳子,几次试图上吊自杀。

    “几百年来都是绕着走,要么去后山。没满60岁就死的人,谁都不能过,倒要看看他家有多少能耐,想绝户就强行过河。”村里有人放出狠话。

    可一直到出殡前,众人询问祖父的意见,想看他是否改主意了,祖父却还是坚持,说不是情绪的问题,“早年我儿意外去世,没有进村,淌水过的河。我二话没说,依礼法行事,那是我最后的隐忍。”

    究竟是谁掘了我父亲的坟,祖父到死都没有告诉我。几年前,我曾拿出5万块钱,向村里征集当年破坏我父亲坟地的违法线索。话刚一放出,立时有村里的奶奶打来电话,“‘祖父之爱孙,则为之计深远。’你爷爷引用过的这句话我记了20来年。他果然了解自己孙子的个性。被你这么一搅和,那边翻脸的翻脸,躲灾的躲灾,弄得人心惶惶。算了吧孩子,别让你婶婶的桥白过了。”

    7

    过桥那天,婶婶应该很伤心吧。

    祖父刚刚大喊了一声,“儿媳钟妹子往前行”,人就倒下了,被送去村里郎中那里紧急救治。就是祖父这一声凄厉的叫声,掀开了一场混战。好在抬夫们有自己的准则——“接了活,死人无大小,要送上山。”

    鞭炮、响铳的声音显得很微弱,人声鼎沸,路边围满了人,炸开空气的是人的唾骂和诅咒。

    桥边黑压压地挤满了人,挡住了我们的去路,他们人手一把家伙,有锋利的柴刀、龇牙咧嘴的铁耙、齐刷刷的锄头,个个虎视眈眈,“想送死的就抬着棺材过来,来一个剁一个。”

    婶婶的晚辈们按照祖父的安排全部跪下求情。我在最前面磕头,一个又一个,重重地砸下去。

    完全没有用,一个女人气冲冲地往我们身上泼大粪。其他人只得往后面退。我没有退,我是男子汉,我要挡在婶婶前面;8个抬夫没有退,稳稳地站着;5岁的堂妹在后面哭着找妈妈,“我的妈妈呢?”

    祖父从郎中那里又回来,喉咙嘶哑,说话困难,每说一句,都得我帮着喊出来,“我儿媳钟妹子生前未作恶,死后亦不害人,定能记住大家的恩情,福泽一方山水。她想从这条桥上过,我应了。礼法乡俗不能改,我死后,不过河,替了我儿媳。就算暴尸荒野都认,任凭你们处置,请行个方便。我死以后不要再为难亡魂了。”

    还是没有用。

    有人举起柴刀,“你们就这点能耐?死乞白赖的,我们一刀下来,砍死你这个老不死还不能抵数,你这个多事的孙子也到头了,反正他爹也早死了,就该让你们家死绝。”

    祖父彻底怒了,他裂开嗓子朝着天上喊:“人伦至此,这个地方还有法律吗?”

    那时的我还不懂“法律”是个什么东西,为什么这里没有,只是跟着喊:“还有法律吗?”

    “天王老子也不准过桥!”他们和我一样,也不知道法律是什么,场面混乱起来。

    有人冲过来殴打抬夫。老抬夫们怒了,直挺挺地站着,坚决不退,后面还有不少人争着补位要上的,“走三步退两步嘞!还有一步终是要往前走。各位老兄弟们,顶住了,抬棺抬到现在才算抬明白。过了今天,我们就算给抬夫们争了脸面。”

    祖父拉着我的手说,就算再大的威胁,也得让人看着,该做的事一定要去做到,“看这个世上是不是真的可以凑一伙人,就能随便打死一个活人,为难一个死人,你和爷爷干一件大事。”

    锄头、耙子、柴刀一点点逼近,我和祖父领着抬夫们迎面朝他们走去。

    这时,一辆吉普车停在了路边,在外地法院做庭长的姑奶奶走了下来。

    陪同她的人高大威猛,还穿着制服,见状当场情绪失控,“这地方还真无法无天了,得调人来。”说着,姑奶奶向我和祖父走来,“我看谁还敢阻拦。”我们就站在那里,对面再没人吭声。

    抬夫们抓住时机,拖着长长的尾音喊:“安心上路啊——”

    在一旁看热闹的乡亲们纷纷走到了棺材底下,“我们最后再扶这个妹子走一程。不要怕,我们都拢过来,妹子你走好。”

    就这样,婶婶在一片哭喊声中,跌跌撞撞地过了桥。

    8

    那天回到家,我问姑奶奶,“什么是法律?”

    “就是可以让你婶婶过桥的东西。”

    我又问,“那姑奶奶是法律吗?那些坏人好像很怕你,你来了他们就不嚣张了。”

    “法律不是哪一个人,但哪一个人都得听它的。”

    直到很多年后,我才明白了姑奶奶这句话的意义。

    关于父亲坟地被破坏的事,我听了祖父的话,算了。祖父当然早就查出是谁干的,他让身边的人都瞒着我,他去过那些人家里,问他们,“要说耍狠,你们能不能把我和我孙子都给弄死?若没那个胆,或者弄不死,你们必须得听我的安排。”

    祖父不逼他们道歉,也没要赔偿,在派出所立的案也销了,“我孙子是个烈性子,这个仇会记,以后定不会善罢甘休。若他混得比你们好,不用说,会动用所有关系来过问这个事,你们摆不平他;如果他混得不好,怨念横生,后果更难预料。”之后,祖父对他们提出要求,“以后若他查到你们头上,不要承认。”

    村里奶奶告诉我,“你祖父不想你仗势欺人,更不想你无能,拿过去多年的事泄愤。他讲‘不问恩仇’,可哪有的事,那是自己儿子,将对方碎尸万段的心都有,但是他不能,连你妈妈都瞒住了,之所以这样,就是怕你问了之后,过不安稳。”

    好在,我能理解祖父的用心。

    祖父曾说,“以个人之力在小地方挑衅礼教,代价可能难以承受,却能惠泽他人。”我与其报复,不如再趴低一点,将自己修成一座桥,可能才是祖父瞧得上眼的出息。

    家乡的那座桥,自婶婶之后,再也没有拒绝任何生死往来,真如婶婶所说,“它只有清溜溜的水。”就算不幸到不了60岁,都能过河。这是婶婶留给村子的最后一抹美丽,也是对我的最后一声教诲。

    后来我也成了一名法律工作者,一直将自己定义为一名船夫,一个修桥补路的人,还有很多人像婶婶一样,想过河却过不了,我得走在他们前面,指引着他们一步一步地往前走。

    我对法律始终怀有敬意,是因为它能真正给人以尊严,只要我们愿意相信,它就能帮我们遮风挡雨。哪怕是孑然一身,哪怕一无所有,我们都被它保护着。这些年来,我一直在思考法律是什么?现在我的理解是,哪怕有千万人挡住你的去路,作为律师,我一个人就可以带着自己的当事人跨过去,法律会化身为那座桥。

    人是群居的,人性是驳杂的,凑在一起有时容易狂热,就事论事是一件很难做到的事。此时,法律人应该站在前面,避免群体给个体带来伤害,哪怕被骂得体无完肤,被踩得血肉模糊,都要在风口冷静,因为我们每个人都是个体,需要保护。能陪一些失望无助的人走一段路程,给他们搭一座桥,让想去对岸的人去对岸,让想回家的人安心地回家,让苦楚的人有一粒纸包糖含着,也是件幸事吧。

    编辑:沈燕妮

    题图:《我11》剧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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